三年之期将至的那天傍晚,韩立从绝域核心回来时,混沌小世界核心火苗中封存的播种者本源已被吞噬到了四成以下。
小世界上空那颗暗紫色心脏已缩小到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表面的灰白色裂纹密如蛛网,混沌之光从裂纹中不断向外翻涌,将暗紫色的寂灭本源碎片一片一片地剥离、研磨、转化。
他的修为从化仙六阶稳步提升到了化仙八阶,混沌小世界扩张到了三十里——比当年在古药园时还要大上整整一倍。
三十里疆域的混沌壁垒致密如虚天文明军用复合装甲,灰白色的光芒在壁垒表面流转如潮,每一次流转都将小世界上空那颗心脏中渗出的寂灭魔气再吸收、再转化。
单论法则强度,他已不逊于任何真仙初期修士,甚至面对真仙中期也有一战之力。
但代价也在同步显现。
播种者的寂灭法则在被他吞噬、转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在他的混沌小世界中留下了痕迹。
小世界上空那片原本纯净的灰白色天空,如今在混沌之光最边缘处,隐约可见一丝淡的暗紫色光晕。
光晕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将混沌真童开到最大,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如同日落后的天际残留的最后一抹暗紫色的暮光,不肯彻底消散。
那是播种者一万两千年来被封印的所有怨毒中最精纯、最顽固、最无法被混沌法则直接消化的那部分。
它不是寂灭本源本身——本源可以被吞噬、研磨、转化为养料。
它是播种者意志中那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对一切存在之物的憎恨。
憎恨不能被吞噬,只能被承受。
韩立每吞噬一分播种者本源,这憎恨就在他体内沉积一丝。
三年下来,憎恨累积到了足以在小世界上空凝成肉眼可见的光晕。
他的性情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是被播种者控制——他的道心核心稳如磐石,混沌真童日夜不息地守护着神魂最深处那道防线。
但憎恨不需要控制他,憎恨只需要在他耳边低语。
它在他打坐时化作苏言真人的声音劝他放弃,在他休整时化作荣荣的哭喊让他分心,在他识海中反复回荡着他自己的模样质问他——你为什么要为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拼命。
韩立以混沌真童守住本心,不回应,不分辨,只是沉默地吞噬。
但沉默本身也是有代价的。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内敛。
有时候他在虚空花小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荣荣跟他说话,他会回应——但回应得越来越简短。
不是冷漠,是他的神魂在与播种者长期的法则对抗中,本能地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波动都压制到了最低。
因为情绪波动会被播种者利用,化作侵蚀他本心的武器。
他不能给它任何机会。
荣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试过用各种方法逗韩立说话——讲小听今天在花篮底部刻了一个笔画特别丑的“稳”字,讲老药头新配的建木孢子粉把一只误入净域的变异石蝎熏得连滚带爬,讲灰鼠在青岚域传来的虚天星网跃迁测试成功时一蹦三尺高撞到了老默的下巴。
韩立每次都会认真听完,然后点点头说一句“很好”,就继续沉默了。
她试过直接问他——“哥,你今天在绝域核心里打坐时播种者有没有使什么新花招”,他会把播种者今天用哪种法则脉冲试探封印、他将哪几根混沌针刺入了哪些裂缝、吞噬了多少寂灭本源碎片一一告诉她。
清晰、精确、有条不紊。
但说完之后就又沉默了,像是在完成一份例行战报。
有一天傍晚,荣荣实在忍不住了。
她蹲在韩立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手指微凉,但掌心很暖——那是建木生机在丹田裂纹愈合了超过七成后重新恢复的温度。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瞳孔深处还在缓缓旋转的灰白色光轮,用她特有的、不容反驳的语气开口。
“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韩立看着她。
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瞳孔中那两团灰白色的光轮在缓缓旋转,光轮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淡的暗紫色光晕——那是播种者的憎恨在他体内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笑。
“记得。你用建木藤蔓把我倒吊在树上,抢了我的储物袋,还说我长得丑。”
荣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没有擦,只是将额头抵在韩立的额头上,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哥,别被它吃掉。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韩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很笨拙,和当年他在古药园血池边第一次揉她头发时一模一样。
“不会被它吃掉的。你说过,我们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仗还没打完,我不会输。”
荣荣用力点头,泪水蹭了他一脸。
小听从花篮里跳出来,顺着荣荣的裙摆爬到两人中间,用小脑袋蹭着韩立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它的尾巴在荣荣手背上轻轻甩着,耳朵却一直竖着朝向绝域核心方向——即使在撒娇,它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从那天起,韩立开始有意识地对抗播种者对他性情的影响。
他每天离开绝域核心后,不再直接回小屋打坐,而是会先到花阵外围走一圈——帮何姑将那些被昨夜寂灭分身冲击得东倒西歪的虚空花侧根扶正,用混沌之气将断裂的根系一根一根接回去,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给婴儿接骨。
帮老药头把新撒的建木孢子粉末用药铲轻轻拍实,老药头在碎星带采了几百年药,用药铲拍实孢子粉的手法是祖传的,韩立试了好几次才被老药头点头认可。
帮木易把丹房门口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玉瓶搬到培养基旁边让何姑用定星草露珠清洗,木易的玉瓶摆放有严格的编号顺序,搬错了就会被老爷子用断剑拐杖敲腿,韩立被敲了两次便记住了全部编号。
他还开始在净域最外围那株虚空花下坐一会儿。
那里是净域距离绝域核心最远的地方,也是寂灭分身冲击最频繁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不是为了吞噬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暗紫色烟团在虚空花空间法则屏障外徒劳地扑腾,每一次扑腾都被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挡回去。
荣荣有时会抱着小听过来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将小听放在膝盖上,竖起两只小耳朵陪他一起听。
小听的耳朵和她的建木感应同时捕捉到的法则波动节奏,和韩立混沌真童感知到的完全一致。
三个人——不,一人一鼠一建木传人——就这样在花阵最外围的银白色光芒下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听。
听播种者在封印深处的每一次心跳,听虚空花根系在岩壳深处每一次伸展,听净域外围那些被孢子粉末隔离的寂灭分身在裂缝边缘发出的沙沙声。
这些事对吞噬播种者没有任何帮助。
但它们让韩立记得——他是韩立,荣荣的哥哥,小听的老大,青岚派太上长老。
不是播种者。
小世界上空那片暗紫色光晕还在,但自从荣荣那天捧着他的脸说出那句话之后,光晕便再也没有向外扩展过一丝。
它被混沌之光牢牢锁在小世界天空最边缘处,如同一道被冰封的旧伤疤。
三年之期将至的那天傍晚,韩立从绝域核心回来时,荣荣正坐在小屋门口将今天份的最后几株嫁接虚空花侧根校准完毕。
她抬起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比净域中任何一株虚空花的花瓣都要亮。
“哥,明天出发,去天机星。”
“好。”
韩立在她身边坐下,将小听从她膝盖上捧起来放在自己肩头。
小听立刻竖起两只小耳朵朝绝域核心方向听了听,然后“吱”了一声——安全。
它的尾巴在韩立后颈上轻轻甩着,那是它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确认韩立法则波动稳定后,就用尾巴在他后颈上扫三下。
狮心真人盘膝坐在虚空花王主茎下,将四层拳意缓缓收回丹田。
三年养伤,他的右臂已恢复到巅峰状态,守墓人激活的第四层万兽原兽皇拳意已被他彻底炼化成了自己的力量。
他活动了一下右拳,指节发出咔咔脆响,咧嘴笑了。
“明天出发。老夫倒要看看,天机老人说的那个需要你替他杀的人,到底是谁。”
木易将最后一批净域复元丹码入玉瓶,总共五瓶六十粒,整整齐齐地排放在药囊最外层。
他用那条被混沌法则机缘巧合正过来又在三年养伤中彻底恢复的老腿在岩壳上轻轻蹬了一下,站起来。
“药备齐了。天机星离绝域核心不算太远,来回路上够用。
到了那边如果遇到战斗,记住——净域复元丹每月一粒,省着用。
建木回春丹只剩下最后三粒,是给你和荣荣丫头在极端情况下吊命用的。”
何姑将螺旋形花阵最外圈最后一株嫁接虚空花的根系校准完毕,直起腰来。
三年移栽,她那双灵植师的手被虚空花侧根的银白色汁液染得斑斑驳驳,但她看着眼前这片连绵五百丈的虚空花海,嘴角挂着笑。
“净域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至少能自行运转三年。
你们去吧。老身在这里守着,等你们回来。”
老药头将第六代建木孢子粉的最后一把撒入净域最外围的裂缝中,用药铲在岩壳上连敲三下。
铲刃上那些被金纹使寂灭本源腐蚀出的斑痕早已被孢子粉末自身的空间扰动磨平,铲刃恢复了他在碎星带采了几百年药时那般光滑如新。
“老夫也留下。净域外围那些裂缝每天都要撒新粉,何丫头一个人忙不过来。”
韩立站起来,走到虚空花王主茎下。
他将右手按在主茎上,混沌之气从掌心缓缓注入——三年里他每天回净域后都会做这件事,混沌法则与虚空花王的空间法则在主茎内部交织融合,将封印的稳固力场通过共生根系传递到净域每一个角落。
混沌之气在注入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主茎内部流转的银白色光芒与灰白色混沌之光交相辉映。
他收回手,转身面朝天机星的方向。
星辰印记在混沌小世界核心深处微微发光,与天机星隔着浩瀚虚空遥遥呼应。
三年,播种者本源被吞噬超过四成。
法则网络消耗混沌本源的速度在十二枚虚空晶母全部融入后降低了将近一成半。
他的修为稳稳站在化仙八阶。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