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人族的日子过得比天国那帮科学家苦得多。
天国至少有蓝天白云人造太阳。地底只有岩壁、管道和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味。但这两拨人有一个共同点：给材料就干活，从不多问。
李玄霄站在一座地下机库的中央。
机库里停着三台机甲。左边那台纤细修长，通体暗蓝，代号渊蛟。中间那台矮壮厚实，外壳漆黑哑光，代号暗狐。右边那台线条锐利，装甲呈火焰般的赤红，代号炽羽。
三台机甲同时启动。
驾驶舱里的测试员都是地底人族的第三代机师。年纪最大的那个才十九岁，嘴角的胡茬都没长齐。他操控渊蛟在机库里做了一套连续机动。推进器喷出的尾焰把地面烧出了一道焦痕。
「数据。」李玄霄说。
旁边的技术主管刘向把一块晶屏递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曲线和数字。加速性能提升了三倍，爆发力提升了五倍。但续航时间从四个时辰砍到了半个时辰，防御装甲削薄了三成。
「方向是对的。」李玄霄把晶屏还回去，「但离能用还差很远。」
「差在哪里。」刘向问。
李玄霄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法则投影从指尖展开。投影里是他在万古阁底层碑文中提取的画面。星空人族的序列战神。一台足有百丈高的巨型机甲，背后展开了六对光翼。每一对光翼都是一套独立的法则武器系统。六对光翼同时开火，一个中型宗门在十息之内被夷为平地。
机库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盯着投影，呼吸都忘了。
「这是他们三千年前的主力机型。」李玄霄说，「现在应该换代了。你们的渊蛟爆发力翻五倍，正面接它一拳都接不住。」
刘向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十九岁的年轻机师把手从操控杆上放了下来。
「所以。」刘向说，「我们和他们的差距是。」
「没有差距。」李玄霄说，「是两条路。星空人族的机甲是法则武器化，驾驶员的境界就是机甲的战斗力。你们的机甲是机械强化，靠材料和能源堆积。他们攻上限，你们攻下限。正面打不过，但正面本来就不是你们要去的战场。」
刘向愣了一下。
「神炼宗的冻炼炉在北冥。」李玄霄继续说，「冻炼结束之后，会出一批法则级合金。到时候优先供应地底。在此之前，你们的任务是活着。把机甲做到能拖住他们的护卫舰群，主力交给我。」
刘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玄霄转身走出机库。在门口碰见了刚从实验室里冲出来的荀玉。老头子在飞仙教那边等了他三天，一听说他来了地底，直接骑着一架小型飞行器追过来的。
「老板。」荀玉喘着气，「降维武器和可控黑洞。我有了两个方向。」
李玄霄停下脚步：「说。」
「降维武器是空间层面的打击。把目标区域从三维压缩到二维。不是毁灭，是降级。三维的存在降到二维之后所有物理参数清零。」荀玉语速极快，「可控黑洞是引力层面的。不是靠质量堆积，是靠法则弯曲空间。弯到极限的时候空间自己会塌成一个奇点。这个奇点的引力半径可控，不会无限吞噬周围物质。」
李玄霄听完，沉默了三息。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把两个方向的战术价值各自过了一遍。
「降维武器优先。」他说，「星空人族的舰队核心是空间折叠推进器。降维打击能直接破坏他们的空间装置。比可控黑洞更对症。」
「资源呢。」
「天国多给你两年。外界两个月。法则级粒子对撞机三天内送到。」
荀玉咧嘴一笑，骑上飞行器又走了。来的时候追了三千里，走的时候一眨眼就没了影。
李玄霄独自站在机库外的通道里。头顶的管道传来冷却液的流动声。他闭上眼，飞雷神的印记在千里之外亮起。
太平洋。无名孤岛地下三千米。
三一门的整个山门被埋在海底秘境里。这是当年他为了防止天意突袭做的安排。整座山连同地基一起切下来，用法则折叠塞进了一个独立空间泡。
现在他要把它搬回去。
李玄霄悬在海面上空。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像一面旗。他双手结印，眉心一道金光炸开。灵台里的火光透体而出，在海面上铺开了一片方圆百里的法则矩阵。每一个符文都在疯狂旋转。
海底发出沉闷的轰鸣。
海面先鼓起来一个巨大的水包。然后水包炸开。一座完整的山峰从海底缓缓升起。不是从海底长出来的，是从折叠空间里被拽出来的。山体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被阳光一照像镀了一层琉璃。
山门里的一切都原封未动。练武场的青石板、藏经阁的飞檐、崖边的老松树、弟子们晾在院子里的道袍。连道袍上的水渍都和搬走之前一模一样。
李玄霄单手托山，飞雷神发动。
太平洋上空的空间被撕开一道缝隙。山峰连同百里法则矩阵一起消失在缝隙里。下一秒，三一门旧址的大地上，整座山从天而降，轰然落回原位。
周围三百里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山门落地的瞬间，李玄霄的双手连续结出了四十九道印。每一道印都化为一条法则锁链，从山脚的四个方向扎入地脉。锁链在地底交错编织，把整座山的根基和天渊大地的法则网络连在了一起。
然后是第二层阵法。七十二面阵旗同时插在七十二个方位。每一面旗杆上都刻着一个三一门历代掌门的名字。左若童的名字在正北。
然后是第三层。也是最后一层。
李玄霄站在三一门最高处的崖边，双手结了一个很简单的印。不是攻击印，也不是防御印。这个印只有一个作用：魂魄剥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他体内走了出来。和他一模一样。白发，浅瞳，灰色的道袍。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神性，没有人性，没有兽性。只是一具纯粹的容器。
轮回身。
李玄霄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空壳，沉默了很久。轮回身是道君境界才能修成的底牌。平时储存在灵台深处，只在主人濒死时自动激活。但他现在把它主动剥离了出来。
「从今天起。」李玄霄对轮回身说，「你守三一门。」
轮回身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但它点了一下头。
李玄霄伸手按在轮回身的胸口。眉心金光再次炸开。轮回身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像水渗进沙子那样，一点一点融入了脚下的大地。整座山的草木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崖边的老松树轻轻抖了抖枝叶。
轮回身与三一门融为一体。
从此以后，只要三一门的地基没有完全碎裂，只要这片土地还在，轮回身就永远不可能被消灭。它是宗门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李玄霄留给三一门最后的退路。
做完这一切，李玄霄站在崖边没有动。
山风从他的袖口灌进去，把道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练武场上已经有人影在跑了。是最早赶回来的几个老弟子。他们看见山门回来了，看见崖边站着的白发身影，拼命往这边跑。
李玄霄转身。
面对跑来的人群，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但也不像是没笑。弦华站在人群最后面，倚着一棵老松树，远远看着他。她没有跑过来。只是远远看着。
李玄霄和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走向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