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极道秘钥。十个用它破境的人,九个死,一个废。从古至今没有例外。唯一的不同是死法。有的炁脉尽断,有的灵台崩塌,有的被法则反噬烧成灰烬。
李玄霄在石碑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风吹过来,白发扬起又落下。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石碑表面。冰凉粗糙的石头下面,能感受到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在沉睡。像一头被铁链锁在地底的凶兽,等着有人替它解开镣铐。
「摸一下就知道是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弦华站在小径尽头,手里提着一盏刚点亮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翻完了。」李玄霄没回头。
「翻完了。茅山近五十年的记录,一个字都没漏。」弦华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石碑前,「赵归真接任掌教之后,茅山一共换了四个情报线人。第三个是飞仙教的人,第四个是散修。换人的时间点和天意那次异动完全吻合。」
「嗯。」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一块石碑。」弦华把灯笼举高,照清了碑底那行血字,「十不存一。你不会真想用这个。」
李玄霄收回手。
「三层膜。」他说,「灵台里的。修为被裹住了,冲不开,撕不破。执太虚就在膜对面。」
「所以你动这个心思。」
「想过。」
「现在。」
「不想了。」
弦华偏头看他。月光和灯笼光交错着落在李玄霄脸上,白头发白睫毛浅瞳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认识他太久了。平静下面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笔正在被反复计算的账。
「你算出了什么。」弦华问。
「三件事。」李玄霄说,「第一,极道秘钥的成功率不到一成。我不怕一成,但我倒了之后三一门谁来扛。第二,星空人族先遣舰队两年后到。我死在破境路上,等于把天渊拱手让人。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弦华替他说了,「我还在。」
李玄霄没有否认。
「这不算牵挂。」他说,「算战略资源。你活着,因果推演的成功率高四成。我死了,这四成也废了。」
弦华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石子投进水面:「能把舍不得说成战略资源,你确实是斩干净了。」
李玄霄没接话。他转身往山下走。路过弦华身边时脚步没停,但丢了一句话:「明天去飞仙教。借万古阁一用。」
弦华提着灯笼跟上去:「查什么。」
「老古董。」李玄霄说,「天渊里还藏着几个纪元前的老东西。天意拉拢过他们,后来谁也没拉拢谁。星空人族打过来的时候,这些老东西的态度决定战场纵深。」
「你知道都有谁。」
「不知道。所以才去查。」
次日黄昏。飞仙教总坛。
万古阁是一座倒悬的山峰。整座山被法则切割翻转,山顶朝下插入地底,山底朝上托着一座九层塔楼。每一层对应一个纪元。越往下越古老。最底下那一层连飞仙御主本人都没下去过。
「第九层封了三千年。」飞仙御主走在李玄霄前面,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天诛抹掉的那条手臂至今没有再生。「里面存的是太古种族的原始碑文。文字体系已经失传了。当年始祖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把第九层的入口封了。」
「今天打开。」李玄霄说。
飞仙御主看了他一眼。没问理由,抬手解开了封印。九层塔底的青铜巨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到了极点的气息涌出来。不是灰尘,是时间本身腐烂之后的味道。
李玄霄走进去。
塔内没有光源。但进门的一瞬间,四面墙壁上的碑文同时亮了。每一块石碑都刻着一种已经灭绝的文字。笔画扭曲得像活物,在石壁上缓缓蠕动。
李玄霄拿出弦华事先准备好的因果推演图谱,把图谱按在最近的一块石碑上。两种文字开始互相侵蚀。图上的符文碎裂重组,石碑上的扭曲笔画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意思。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刚写完的竹简。上面列了四个名字。墨迹未干。
「太古五族的末裔。」李玄霄把竹简递给飞仙御主,「当年天意操纵五族内战,死了四个。剩下一个躲起来了。这四道气息是另外三个纪元前的老怪物,不属于五族体系。」
飞仙御主展开竹简。四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行标注。种族、大致的境界区间、最后一次露面的时间。但没有任何一个后面写着当前的藏身位置。
「位置呢。」飞仙御主问。
「被抹掉了。」李玄霄说,「有人抢在我前面,把所有关于他们藏身处的情报都从因果线里剔除了。手法很干净,不是赵归真那个级别能做到的。」
「天意。」
「或者三张模糊脸里的另外两张。」
飞仙御主沉默了片刻,把竹简卷好收进袖中:「接下来。」
「天国。」李玄霄闭上眼。
意识下沉。
穿过了灵台,穿过了法则层,穿过了一道由他自己亲手搭建的时空门。再睁眼的时候,头顶不是塔楼的穹顶,是一片人造的蓝色天幕。
天国。一个独立于天渊之外的小世界。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六十倍。外界过去一年,这里过去六十年。当初李玄霄把一批流放的人类科学家塞进来,告诉他们随便搞,只要不炸了这个空间就行。
六十年后,这里变成了一座巨型科研城。
李玄霄走在金属街道上。两旁的建筑风格和外界的修仙世界格格不入。合金骨架,晶屏外墙,头顶不时有无人飞行器掠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恒定的臭氧味。街上的行人看见他,有的点头,有的挥手。六十年的时间足够让第一代科学家老去,现在在街上走的很多是他们的孙辈。
一座半球形的实验大厅里,首席科学家荀玉正在等他。
荀玉是第一代科学家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当年进来的时候三十岁,现在九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精光不减。
「老板。」荀玉拍了拍手,「给你看个东西。」
大厅中央的地板裂开。一座炮台缓缓升起。炮管直径超过十丈,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回路。底座是一整块法则结晶,纯度极高。这是当年李玄霄从天渊地脉里挖出来送进来的。
「摧星炮,第三代。」荀玉说,「射程从恒星系内提升到了跨星系。一发能打掉一个标准行星。充能时间从七天压缩到两天。在目前天渊现有的科技体系里,这是顶配了。」
「试过。」李玄霄问。
「打过一颗无人星。效果不错。」
李玄霄绕着炮台走了一圈。白发在炮管的反光里映出一层冷色。
「不错。」他说。
荀玉等着后半句。他知道李玄霄说「不错」的时候,后面一定有「但是」。
「但是。」李玄霄果然说了,「星空人族的先遣舰队,旗舰长度超过四十里。外层装甲的防御等级是你这颗摧星炮单发威力的十七倍。而且他们的舰队不是停着让你打。他们的空间折叠推进器能在三息之内把整支舰队平移出你的射程。」
荀玉沉默了。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冷却液在管道里嗡嗡流动。
「所以差距是多少。」荀玉问。
「不是差距。」李玄霄说,「是维度。你们还在物理法则的框架里造武器,他们已经把物理法则当玩具了。」
「那我们来这里六十年的意义是什么。」
「打基础。」李玄霄转身面对他,「你的第三代摧星炮打不穿旗舰装甲,但能在太空战场上清理掉他们的护卫舰群和无人战机。主力舰交给我,杂兵交给你。这就是意义。」
荀玉推了推眼镜。九十岁的老头子,脑子转得比年轻人还快:「所以我们需要两个新方向。一个是打杂兵的群伤武器,一个是能影响他们空间折叠引擎的干扰装置。」
「第一条你自己想。第二条。」李玄霄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丢给他,「太阳核心挖出来的。星空人族的摧星光流发射装置外壳。上面刻的是他们的空间折叠底层符文。你能逆向解析出一半,就够你做一个干扰装置。」
荀玉接住残片。双手捧着反复端详,镜片下的眼睛越来越亮。
「老板。」他说,「这个比刚才那炮有意思一万倍。」
「给你一年。」
「为什么只有一年。」
「外界一年,这里六十年。够你研究三轮了。」
荀玉把金属残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密封盒里,然后抬头看李玄霄:「研究资源。我需要法则级的高能粒子加速器。还有三个搞空间拓扑的专家。天渊里有。」
「名单给我。我去挖。」
「还有一个。」荀玉说,「我从摧星光流残片的符文纹理里隐约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武器本身。是一种通讯协议。这套通讯协议覆盖的频段跨越了至少三个维度。如果能破解,我们就能掐断他们舰队之间的内部通讯。」
李玄霄微微眯眼。
「多久。」
「不知道。」荀玉很诚实,「但我死之前应该能给你一个结果。」
「别死。」李玄霄说,「你死了我没地方再找一个跟你一样疯的。」
荀玉咧嘴笑了。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漏风。
李玄霄的意识开始上浮。天国的人造天幕越来越远。金属街道、无人飞行器、荀玉的笑脸,一切都在视野尽头缩成光点。
再睁眼,万古阁的穹顶重新出现在头顶。烛火跳动,飞仙御主还站在原地。从他闭上眼到睁开眼,外界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天国那边怎么样。」飞仙御主问。
「还行。」李玄霄说,「再给他们几十年,能造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站起来,袖口在烛光里轻轻晃动。白发被烛火晃出一层暖色。窗外飞仙教总坛的夜色安静如常。
「走了。」他说。
「去哪里。」
「挖人。名单上有三个搞空间拓扑的,一个在龙族领地,一个在血魔的地盘,一个失踪了两百年。」
飞仙御主点头:「最后一个找不到就算了。」
「找得到。」李玄霄推开万古阁的门,「只要还活在天渊的因果里,弦华就能把他的位置推出来。」
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外。天渊的夜空万里无云,星河横贯天际。李玄霄站在倒悬山峰的边缘,白发在风中向一侧飘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简。四个老古董的名字还在,后面藏身位置的标注依然是一片空白。他把竹简收进袖中,迈步踏入了夜色。
脚下是万丈虚空。
他没有掉下去。
因为飞雷神的印记已经亮在了千里之外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