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回来的第三天,李玄霄做了一顿饭。
不是用法则捏的。是亲自去后山掰的竹笋,去溪边捞的鱼,去厨房拿刀切的葱姜蒜。灶台的火是他蹲下来用打火石点的。他蹲在灶台前吹了四口气才把火吹旺。
弦华趴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
「你真的会做饭。」她说。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学的。」李玄霄把鱼翻了个面。铁锅烧得正热,鱼皮在油里滋滋作响。「轮回之前,还没进三一门那会儿。租的房子楼下是个菜市场,每天傍晚鱼贩子收摊前会打折。」
弦华没说话。她在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一百年前,两百年前,还是更早。她算不清楚。
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竹笋炒肉片、清蒸鲈鱼、蒜蓉菜心、麻婆豆腐,汤是冬瓜排骨。老弟子们被香味引过来了,端着碗在门口排了一排。
李玄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自己盛饭。」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厨房。碗筷碰撞声和抢菜声混在一起。一个十六岁的女弟子抢到最后一块排骨,叼在嘴里跑了。旁边师兄追出去三丈没追上。
李玄霄坐在桌边,碗里的饭只动了两口。他看着满院子的人蹲在石阶上、靠在树根旁、坐在练武场的青石板上埋头扒饭。白发垂在肩侧,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点暖。
弦华坐在他对面,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盐多了。」
「下次少放。」
「你做的这个豆腐不错。」另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似冲端着一个空碗走进来。他是三一门现存辈分最老的弟子,比李玄霄还早入门三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背笔直,走路带风。他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半盘麻婆豆腐,直接伸手端走了。
「师兄。」李玄霄说。
「嗯。」
「等会儿帮我剪个头发。」
似冲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李玄霄那头垂到腰际的白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盘豆腐:「你确定?」
「嗯。」
「剪坏了别怪我。」
「剪坏了就剃光。」
似冲三口两口扒完豆腐,去屋里翻剪刀去了。
半个时辰后。李玄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脖子上围了一块旧布。似冲站在他身后,一手梳子一手剪刀,表情比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剪多少。」似冲问。
「到肩膀。」
咔嚓。第一缕白发落在地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似冲的手很稳。修行了几百年的人,控制剪刀的精准度不输控制飞剑。但他剪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慎重。
满院子的弟子都不说话,远远围成一圈看着。青石板上的白发越积越多。风吹过来,几缕被卷起来飘过了院墙。
李玄霄闭着眼。
剪刀在耳边咔嚓咔嚓地响。碎发从脖子后面滑下去,有点痒。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炁的波动,不是法则的震荡。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灵台里那三层膜,最外面那一层,边缘翘起了一个比发丝还细的角。只翘了一瞬间。不到半息就重新合上了。但李玄霄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悟真。道君通向执太虚的过程中最难触发的一种机缘。不是靠修炼,不是靠战斗,是在某个连自己都没准备好的瞬间,被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轻轻推了一把。
他没去抓。
不是抓不住,是不想抓。强抓一次悟真需要燃烧大量神魂。成功了破一层膜,失败了膜反而会加厚一倍。他现在不想赌。
「好了。」似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玄霄睁开眼。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映出他的倒影。白发齐肩,比之前干净利落了很多。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眉毛。
「手艺不错。」他说。
似冲松了口气,把剪刀往桌上一搁:「下回别找我。我这辈子没干过比这更紧张的事。」
李玄霄站起来,抖了抖脖子上的碎发。弦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端详了他半天。
「好看。」她说。
「我知道。」
「学会抢答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当天下午,山门外传来一阵朗笑。
笑声大到把后山的鸟都惊飞了两群。李玄霄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山门一看。老天师张之维站在石阶下,一身粗布道袍,鹤发童颜,笑得满面红光。旁边站着田晋中,还是一贯的阴郁脸,但嘴角绷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两人身后跟着张楚岚,二十出头的青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老天师。」李玄霄拱手。
「别叫老天师。」张之维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咱俩论辈分平起平坐。你叫我老张,我叫你小李。就这么定了。」
李玄霄想了想:「老张。」
「诶。」张之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这不对了吗。来看你一趟不容易,太平洋海底那个秘境我找了三天才找着入口,结果到了发现你连山都搬回来了。」
「搬回来也不说一声。」田晋中在旁边补了一刀。
「进来喝茶。」李玄霄侧身让路。
茶刚沏上,张楚岚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沓照片和一支笔。照片全是李玄霄在尼莫点硬扛天劫的画面。不知道是从哪个情报渠道流出来的,抓拍角度还挺刁钻。
「李哥。」张楚岚双手把照片和笔递过去,「签个名。我女朋友是你铁粉。」
李玄霄接过笔,一张一张签。张之维在旁边看着直摇头:「我这徒孙,正经事不干,满脑子追星。」
「天师府又不缺我一个干活的。」张楚岚理直气壮,「但李哥的签名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签完最后一笔,张楚岚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留影法器:「合个影。」
四个人站在三一门山门前的石阶上。张之维居中,一手搭李玄霄的肩一手搭田晋中的肩。张楚岚站最右边,高高举起留影法器。快门亮起的瞬间,李玄霄嘴角动了一下。
照片出来,张楚岚盯着看了半天:「李哥你笑了。」
「嗯。」
「这照片我能卖——不是,我能珍藏一辈子。」
张之维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太阳偏西的时候,又一个访客到了。
吕慈。吕家的当代家主,一条腿有点跛,拄着一根铁木拐杖。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沉。
吕慈走到李玄霄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不是形式上的跪,是膝盖实实在在磕在青石板上的那种。铁木拐杖被他扔在一边,双手把襁褓托过头顶。
「求掌门赐名。」
李玄霄弯腰,双手接过襁褓。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没醒。白白嫩嫩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他一缕垂下来的白发。
「这孩子叫什么。」李玄霄问。
「还没取。等着掌门赐。」
李玄霄低头看着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和所有刚满月的孩子一样看不出五官的走向。但他能看到这个孩子灵台里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很纯,没有被任何法则污染过。
「吕苍怀。」李玄霄说,「苍天的苍,胸怀的怀。」
吕慈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掌门。」
李玄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婴儿的眉心。一缕极细的真炁渡了进去。不增长修为,不洗髓伐骨,只做一件事:护住灵台,保这孩子无病无灾活到成年。
婴儿在梦里咂了咂嘴。抓住白发的小手又紧了紧。
李玄霄把襁褓递还给吕慈。吕慈站起来的时候跛腿晃了一下,但他抱孩子的双手稳得像焊死的铁架。铁木拐杖还躺在地上,他没捡。
「掌门。」吕慈说,「吕家欠你的,几辈子都还不完。」
「不欠。」李玄霄说,「好好养。」
吕慈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婴儿始终没醒,只是在拐杖每一次落地震动的瞬间,把手里的那缕白发又攥得紧了一点。
李玄霄转身往回走。山门前的石阶上,张之维和田晋中还在喝茶。张楚岚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脸上盖着一张签了名的照片。
李玄霄在张之维对面坐下。茶凉了,他自己续了一杯。
张之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变了不少。」老天师说,「以前你眼里有一股劲儿。说不上来是火还是刀。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张之维喝了口茶,「但茶泡得比以前好喝了。」
李玄霄没有回答。
夕阳沉下去,山间的蝉鸣换成了夜虫。满天星斗一颗一颗亮起来。三一门的山门在星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院子里那盏灯笼被似冲点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纸罩洒在青石板上,照着那些还没被扫走的白色碎发。
白发和青石板,在夜风里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