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还没亮透。山门口的石阶上沾着露水,他的铁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湿印子。怀里抱着吕苍怀。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人事不省。
李玄霄在崖边打坐。白发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听到拐杖声,睁开了眼。
「进来。」他说。
吕慈走进院子,先把襁褓放在石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留影玉简。玉简表面磨得锃亮,一看就是被反复擦拭过的。
「掌门。」吕慈说,「再求你一件事。」
「说。」
「吕家的如意劲,传了七代。每一代都有心得笔记,但从来没有影像记录。」吕慈把玉简放在桌上,「我想请掌门录一套完整的如意劲教学。留给苍怀。也留给吕家以后的子孙。」
李玄霄看了玉简一眼。
「如意劲姓吕。我一个外人录不合适。」
「掌门。」吕慈撑着拐杖往前倾了一步,「你昨天渡进苍怀眉心的那缕炁,已经和吕家的血脉法则产生了共鸣。严格来说,你现在不算是外人。」
李玄霄沉默了一息,拿起玉简。
「录多久。」
「一段起手式就行。后辈能照着学个架子就足够了。」
李玄霄把玉简往空中一抛。玉简悬浮在三丈高处,表面的符文亮起来,开始记录。
他站到院子中央。晨光从东边的崖壁上方劈下来,把整个院子切成明暗两半。他刚好站在明暗交界线上。白发一半亮一半暗。
起手。
右脚退了半步,左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弧。动作慢得像是水里推沙。如意劲的精髓不在快,在圆。圆的本质不是弧线,是力的传导没有损耗。从脚底蹬地的力,到腰胯扭转的力,到肩背推动的力,到手指出劲的力。每一环都要扣死,扣死了才叫圆满。
李玄霄的动作一步步展开。不是演示,是拆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角度、每一寸肌肉的松紧节奏,都被他用最慢的速度剖开给玉简看。如意劲的七代传承里积累的所有细节,被他用一套起手式串成了一条直线。
吕慈拄着拐杖站在旁边。
嘴巴张开了,自己没发觉。
他练了六十年的如意劲。从八岁站桩练到现在的六十八岁。自认为对这套拳法的理解不说顶尖,至少排得进吕家历代前三。但李玄霄这遍起手式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不是细节上的差距。是维度上的。他一辈子在学拳,李玄霄在拆拳。拆到了骨骼和脉络的层级,然后告诉玉简这每一根骨头为什么要这么转。
起手式打完。李玄霄收势,站回原地。白发落回肩侧,纹丝不乱。
玉简从空中落回吕慈手里。
吕慈捧着玉简,双手在抖。
「掌门。」他说,「这套东西放到异人界,能开宗立派。」
「本来就是吕家的东西。」
「吕家没人打得出来。」
「苍怀可以。」李玄霄说,「二十年之后,你把这玉简给他。他灵台里有我那缕炁,看着我的动作能直接共鸣。到时候他打出来的如意劲,会比你强。」
吕慈把玉简贴身收好。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掌门。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看看。」吕慈抬头看着李玄霄,「如意劲的极限在哪里。」
李玄霄看着他。吕慈的瞳孔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练了一辈子拳的人对拳法尽头的好奇。这种好奇他见过很多次。似冲练剑的时候、周惟盯着数据屏幕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个光。
「看了可能会后悔。」李玄霄说。
「不后悔。」
李玄霄伸手搭在吕慈肩上。飞雷神发动。
太空。
不是天渊上空的太空,是天渊之外。离天渊壁障还有半光年的距离。四面八方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和撒在黑色里的碎星。
吕慈漂浮在真空中。李玄霄在他身边,一个简单的法则护罩裹住了两人。真空没有声音,但吕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李玄霄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一颗行星。比月球大,大概大二十七倍。灰褐色表面,没有大气层,没有生命的痕迹。一颗死星。在宇宙里这种星体多到数不过来。
「看好。」李玄霄说。
他抬起右手。
动作和院子里打的那遍如意劲起手式一模一样。右脚退了半步,左手画了半弧。但这次他没有收力。不是演示。是真正的如意劲。而且不是最基础的版本。是他在如意劲的底层法则里加入了他自己的东西。逆生三重的炁、飞雷神的空间法则、岁月史书的时间法则。三道力量在右手的指节末端拧成了一股。
然后他一拳打了出去。
拳劲离手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吕慈看到了一道波纹。不是光,不是炁,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能量形态。是一道纯粹由力的传导法则凝聚而成的透明波纹。
波纹击中了那颗行星。
不是爆炸。是湮灭。
行星从被击中的那个点开始向四面八方解体。不是碎裂。碎裂会有碎片。湮灭没有。整颗比月球大二十七倍的行星在五息之内从物质态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粒子流。粒子流又在接下来的三息内被空间法则吞噬殆尽。
八息。
一颗行星。没了。
太空恢复了安静。行星原来悬浮的位置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尘。那是被空间法则消化不掉的残渣,在真空中缓缓飘散。像有人在那撒了一小撮荧光粉末。
吕慈的拐杖飘起来了。他双手空悬在身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真空中。
嘴在动。发不出声音。不是真空的问题,是他的脑子还没处理完眼睛看到的东西。一个练了六十年拳的人,刚刚看到自己练了一辈子的拳法被另一个人打出了湮灭行星的威力。
李玄霄收回手。
「如意劲的底层法则是力的传导。传导没有上限。限制传导上限的是使用者的境界。你的境界是炼炁,打碎一座山就是极限。我的境界半步入太虚,湮灭一颗行星就是结果。」他转头看着吕慈,「拳法本身没有天花板。有天花板的是练拳的人。」
吕慈沉默了很久。
真空里很安静。护罩内的空气流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吕慈呼了一口气,白雾在护罩里散开。
「掌门。」他说,「我现在后悔了。不是后悔看到。是后悔我这辈子练得太少了。」
他弯腰捡回了飘走的铁木拐杖。跛腿在失重环境下不再是个问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拐杖拄在地上。哪怕地上没有地。
李玄霄拍了拍他的肩。飞雷神发动。
回到三一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崖壁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光铺满院子。襁褓里的吕苍怀醒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天空。不哭,也不闹。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飘过来的一缕晨光。
吕慈把拐杖靠在石桌边,双手从桌上抱起襁褓。他看着婴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枚留影玉简塞进了襁褓最里层。
「苍怀。」他说,「太爷爷今天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东西。等你长大,掌门给你的那缕炁带着你练拳的时候,你也会看到的。」
婴儿听不懂。小手在玉简上拍了一下。玉简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李玄霄站在崖边,白发和道袍都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弦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他身后那棵老松树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你刚才把吕慈带到太空去了。」弦华说。
「嗯。」
「打了一颗行星。」
「嗯。」
「比月球大多少。」
「二十七倍。」
弦华咬了口桂花糕,嚼了两下:「下次带我去。」
「你去干什么。」
「看。」
李玄霄没说话。山风把他的白发吹散又聚拢,晨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淡金色。吕慈抱着吕苍怀,一瘸一拐地走向山门。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了节奏。咚咚。咚咚。拐过山门拐角的时候,吕苍怀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崖边那个白发的方向挥了一下。
像是告别。也像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