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在李玄霄脑子里转了三圈。
不是陌生人。不是边缘人物。是他见过、说过话、甚至在某个瞬间信任过的人。
弦华没有催促。她跪在草地上,血还在从鼻腔往下淌,但那双眼睛极其平静,等着他消化。
“另外两个呢?”
“模糊。”弦华摇头,“天意发现我在窥视的那一刻就关了门,我只来得及截取一个完整画面。”
李玄霄把脸从草丛里抬起来。两条胳膊还是没有知觉,像挂在肩膀上的两截死肉。
“先不急这个。”
他的思路转得很快。叛徒可以慢慢查,但有一件事比叛徒更要命——天意为什么要引星空人族回来?
弦华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越晏正在给飞仙御主包扎断臂处,越厉守在外围,遥晏靠着一块石头闭目调息。
“御主。”弦华开口,嗓音干哑,“有些东西,该让所有人都听一遍了。”
飞仙御主偏头看她。
空荡荡的右袖被风吹起又落下,她没有去管,只是从越晏手里抽回左臂,抬了抬下巴:“说。”
“关于天意。”
越晏的手停在半空。
越厉转过身。
遥晏睁开了眼。
弦华走到场地中央,伸出左手。指尖亮起一道金光,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张极其复杂的因果图——线条交缠如蛛网,节点密布,从最上方的“太古”二字一路延伸到最下方的“今日”。
“天渊的天意,从来就不是一个被动的存在。”
她的手指点在最顶端。
“万古之前,它是完整的。后来被某种力量从外界剥离,囚禁在天渊这方天地之内。它想出去。想与外界融合。想重获自由。”
金色的线条在她指尖流动,一个又一个节点亮起。
“太古五族——龙、凤、麟、玄武、白泽。它扶持了其中三族成为霸主,再挑起内战令其互相消耗。目的只有一个:通过大量生灵陨落所产生的天道裂缝,撬开囚笼的一角。”
越厉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失败了。五族打了个两败俱伤,但天道裂缝不够大,囚笼纹丝未动。”
弦华的手指滑到中段。
“于是它换了策略。人族、妖族,这两个后来者被它选中。它赐予人族修炼之法,赐予妖族化形之术。让两族文明加速发展,再重复太古时的把戏——但这一次它学聪明了,不再追求一次性的大规模战争。”
“飞仙教始祖。”飞仙御主的声音插进来,没有波澜。
弦华点头。
“始祖那一代,天意伪装成大道启示,将飞仙一脉推到天渊之巅。它需要一个足够强的执行者,去打开通往外界的通道。但始祖在最后一刻察觉了真相,以自封为代价将通道毁掉。”
金色因果图的中段出现了一个断裂。
“再之后——”弦华的手指落到最下方,“它找到了星空人族。”
李玄霄趴在地上没动,但脑子在高速运转。
星空人族三个纪元前离开天渊。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天灾驱逐、资源耗竭。
不是。
是天意把他们赶出去的。
“它让星空人族离开天渊,在外界发展三个纪元的科技。”弦华的嗓音越来越哑,“等他们强大到足以撕裂天渊的壁障,再引导他们回来。”
“回来的目的不是入侵。”李玄霄从草丛里闷声接话。
弦华看了他一眼。
“对。入侵是手段,不是目的。星空人族撕开天渊壁障的那一刻——就是天意脱困的那一刻。”
安静了三秒。
越厉第一个爆发:“那他妈我们在打什么?挡住星空人族有什么用?天意要出去,换一批棋子不就完了?”
“所以内鬼才是关键。”飞仙御主的左手按在膝盖上,缓缓起身。她比所有人都先想通了这一层——天意挑选叛徒给星空人族通风报信,说明它现在能操控的手段有限。
否则何必用人?
“它被囚得太久,力量所剩无几。”弦华证实了飞仙御主的判断,“方才那一道天诛,已经是它目前能动用的极限手段。短期内,它没有余力再降下第二次。”
李玄霄从地上撑起身子。
两条胳膊还是软的,他用膝盖顶着地面,把自己的脊背一节一节直起来。
满脸的草屑和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至极。但那只变异的竖瞳亮得刺眼。
“星空人族——天意的刀。”
“内鬼——天意的眼。”
“太阳里的钉子——天意的后手。”
他一条一条地数出来,数完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从新的伤口里渗出来。
“行。一个一个收拾。”
越晏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你现在这个样子,收拾谁?”
李玄霄没搭理他。
飞仙御主朝弦华摆了摆左手:“把他拖去疗伤。再这么撑下去,明天我得给他收尸。”
弦华没有客气,左手扣住李玄霄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李玄霄的两条胳膊在身体两侧晃荡,画面滑稽得很。
“我自己能走。”
弦华没理他,拎着就走。
飞仙御主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秘境深处的树丛中,左手慢慢放下来。
“越晏。”
“在。”
“天国里的科学家,下一批补给提前三天送。告诉他们,研发方向加一条——针对法则层面的屏蔽装置。”
越晏应声而去。
飞仙御主独自站在枯树旁,空袖在夜风中鼓荡。
疗伤用了六个时辰。
弦华的手法精准且狠辣,将李玄霄两条胳膊里碎成渣的骨头一块一块拼回去,再用真元强行催生骨膜愈合。过程中李玄霄咬着一截木棍,汗把整张石床浸透了。
入夜。
秘境的天穹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薄的灰光。
李玄霄坐在石室门口,两条胳膊被灵药包裹,缠着厚厚的布条,动弹不得。弦华在里间打坐恢复,呼吸极轻极浅。
脚步声从左侧传来。
遥晏和越曼并肩走到跟前,一站一蹲。
遥晏高挑清冷,越曼矮壮浑厚,两人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虫洞的位置。”李玄霄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遥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灵图,在李玄霄面前展开。两个红点分别标注在天渊北境的极寒冰原和东海海沟深处。
“星空人族走的时候留了两条退路。”越曼蹲在地上,粗厚的手指点了点东海那个红点,“人工虫洞,半激活状态。随时能重新启用。”
李玄霄盯着那两个点,脑子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
弦华说星空人族四年后会从太阳背面绕行。如果虫洞还在,他们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主力走太阳背面吸引注意,另一支从虫洞直接跳到天渊腹地。
不能留。
“今夜就去。”李玄霄抬头,“两个同时动手,不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时间。”
遥晏收回灵图,干脆利落:“需要多干净?”
“连渣都别剩。”
越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来请我喝酒。”
“回来再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石室范围,眨眼便消失在秘境的灰色天穹之下。
李玄霄靠回门框上,闭上眼。
丹田深处,五十二枚红尘印还在缓慢修补神魂上的裂痕。轮回身蜷缩在最底层,像一团奄奄一息的火苗。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
弦华看清的那张脸。
天渊内部的三个叛徒之一。
内鬼不除,所有布局都可能被看穿。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只看清了一个,另外两个藏在暗处。动了一个,剩下两个立刻会缩进更深的地方。
得钓。
得用一个足够大的饵,让三条鱼同时咬钩。
两个时辰后。
遥晏先回来的。她落在石室外三丈处,衣衫完整,只有袖口沾了一层霜白色的粉末——那是虫洞核心坍缩后的空间碎屑。
“北境的,没了。”
又等了一刻钟,越曼从东面飞回。他的情况差一些,左肩的衣料被撕裂,露出一道还在冒热气的伤口。
“东海那个有守卫?”李玄霄问。
越曼咧嘴:“两条看门狗。星空人族留下的自律型傀儡,太虚九重巅峰的水准。干掉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虫洞炸的时候动静不小,方圆三百里的海水被抽空了一层。”
“有人看见?”
“深海,没人烟。等海水回灌就什么痕迹都不剩。”
李玄霄点头。
两条退路,断了。
星空人族现在只剩一个选择——正面来。
而正面来的路线,弦华已经看清了。太阳背面。
李玄霄闭着眼,后脑勺抵在门框上。缠着布条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还有四年。
四年时间,够他做很多事。
查内鬼。调整太阳上的时空薄膜。让天国里的科学家把武器造出来。把自己这具残躯修到比之前更强。
但最重要的那一件——
他要找到天意的本体。
一个被囚禁了万古的存在,一定有一个实体化的锚点。找到它,就能掐住命脉。
石室深处传来弦华翻身的动静。
李玄霄睁开左眼,竖瞳在黑暗中泛出微光。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看不见的戒指正安静地待在无名指上,五十二段人生的余温从指根传进骨髓。
秘境外,灰色天穹的边缘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有什么东西正从缝隙中往里窥探。
李玄霄的竖瞳猛地收缩——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缕淡得几乎不存在的金光。
和弦华阵法中那种金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