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漠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剩下的人跑得太散了,一个一个追太慢。
他站在虚空正中央,周围三百丈内没有活物。碎肉和断肢漂浮在失重的环境里,法器残片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远处,三方残军像受惊的鱼群,贴着猩红屏障的内壁游窜,有人在拍打屏障,有人在哭喊,有人已经疯了,对着虚空乱放术法。
亏漠张嘴。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灵力凝聚的光效——他只是张开了嘴。
声音出来的时候,不像吼叫。更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带着骨头摩擦的底噪,带着金属共振的尖啸,带着让灵魂本能想要逃离肉体的某种频率。
音波肉眼可见。
空气被压成一圈圈透明的涟漪,从他嘴里扩散出去,速度不算快——至少比他的拳头慢。但覆盖面是全方位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从中心向外推,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第一圈涟漪扫过时,最近的几十名修士直接炸了。不是被打飞,是身体从内部炸开——五脏六腑先碎,然后骨骼崩裂,最后皮肉绽开,整个过程不到半息。
第二圈涟漪到达屏障边缘时,贴着屏障逃窜的人群成片倒下。有的七窍流血,有的浑身骨头错位变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的还活着,但眼睛已经空了——灵魂被震碎了。
大业帝朝仅存的一名君王级老者双手捂耳,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的护体真元在音波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层层剥落,连减缓都做不到。
虚空剑宗灵怀横剑护身,断剑嗡鸣,剑身上裂纹肉眼可见地扩大。她咬着牙,嘴角溢血,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直。
落日王廷那边更惨。妖族的感官比人族敏锐数倍,对声波的感知也强数倍——这意味着它们承受的痛苦是人族的数倍。几头年轻妖兽当场翻了白眼,从本体变回人形摔在地上抽搐。
一声。
就一声。
三方联军折损过半。
剩下的,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亏漠合上嘴,活动了一下下颌骨,像是刚才那一嗓子让他的下巴有点酸。
然后他抬起右拳。
这次蓄力了。认真地蓄力。
黑色的火焰从他拳面上升起,不是之前弹指间那一点——是整只拳头都被黑火包裹,火焰向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像一颗即将坠落的陨石。
灵怀看见了。她的瞳孔里映出那只燃烧的拳头,断剑在手中剧烈颤抖——不是她在抖,是剑在抖。剑灵在恐惧。
“所有人——”她想喊什么。
来不及了。
亏漠出拳。
不是朝某个人,是朝着最密集的人群方向。拳风裹着黑火,形成一道宽约十丈的扇形冲击,横扫过去。
扇形范围内的一切——人、妖、法器、护体真元、空间本身——全部被碾平。
不是击碎,是碾平。三维的东西被压成了二维。血肉和金属混在一起,薄得像一张纸,贴在虚空中,还带着体温。
七名君王级。
十一名长老级。
数百名精锐弟子。
一拳。
全没了。
亏漠收拳,转身,看向还活着的几个。
灵怀。大业帝朝那个老者。落日王廷两名妖族王者——一头独角犀和一条六翼蝠。还有虚空剑宗两名白发老妪,修为已经跌到谷底,连站都站不稳。
六个人。
三方势力上万大军,就剩六个还喘气的。
亏漠朝灵怀走过去。
灵怀举剑。断剑的剑尖对准亏漠的眉心,她的手很稳——或者说,她强迫自己的手很稳。
“虚空剑宗……不会跪着死。”
亏漠没停步。
灵怀出剑。倾尽所有,最后一剑。
剑光很亮,很纯粹,带着一个剑修毕生的道与意。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一剑足以让任何主宰级强者认真对待。
亏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剑光灭了。
灵怀的眼睛瞪大,不是恐惧——是不甘。
亏漠另一只手探出,食指点在她额头上。
轻轻一点。
灵怀的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猩红屏障上弹回来,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额头上一个血洞,不大,但很深。
亏漠转向大业帝朝的老者。
老者没跑。他盘膝坐在虚空中,双手结印,浑身金光大盛——在燃烧本源。
“大业帝朝第七军团副帅,沧宇。”老者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平静,“记住这个名字。来世,我找你报仇。”
亏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没有来世。”
他伸手,五指扣住沧宇的天灵盖。
沧宇的金光在他掌下一寸寸熄灭,像被掐灭的灯芯。老者的面容从平静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扭曲,从扭曲变成空白。
亏漠在捏碎他的灵魂。
不是杀,是碾磨。一点一点地,把构成“沧宇”这个人的所有东西——记忆、意志、执念、道心——全部研成粉末。
三息后,亏漠松手。
沧宇的身体还保持着盘膝的姿势,但眼睛空了。不是死人的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的空。连死都算不上——因为没有东西在死。
独角犀和六翼蝠没等亏漠走过来,同时自爆。
两团妖力炸开,声势不小,但在猩红屏障内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爆炸的余波被屏障吸收,连灰烬都没飘出去。
虚空剑宗最后两名老妪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拔出腰间短剑,抹了脖子。
干脆利落。
战场安静了。
亏漠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或者说,到处都是曾经是尸体的东西。有些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来的形状了。
他抬起手,翻转手腕。
猩红屏障从边缘开始消融,像冰遇到了热水,一圈圈往内缩,最后化成几点红光没入他掌心。
屏障散了。
外面的星空重新露出来,冷而远。
从亏漠关门到现在,一刻钟都不到。
李玄霄从碎石板上站起来。弦华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越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厮杀不算少,但从没见过这种——这不叫厮杀。厮杀是双方的事。这是单方面的处刑。
飞仙御主的目光从亏漠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虚空中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仙域的方位。
亏漠走回来了。
他的衣服上没有血——动作太快太干净,溅不到自己身上。只有右拳的指节处蹭破了一点皮,露出下面泛着微光的骨骼。
他走到李玄霄面前,停住。
“走吧。”
两个字,语气跟刚才说“脏”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玄霄看着他。白发的青年看着空手的屠夫,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仙域的事……”李玄霄开口。
“我的事。”亏漠打断他,“你管好你自己的。弦华的推演结果还没拿,星空人族还在路上,太阳里那颗炸弹还没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购物清单。
李玄霄没再多问。他转身,弦华跟上来,飞仙御主、越旻、越天楼依次跟在后面。
六个人踏着虚空往前走。脚下是天渊的残骸,身后是上万具尸体铺成的坟场。没有人回头看。
走出百丈时,亏漠忽然偏头,看了一眼李玄霄肩上靠着的弦华。
“你那个推演——星空人族的坐标。”他说,“如果四成概率赌赢了,告诉我一声。”
弦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要去?”
“顺路。”亏漠说,“仙域在星海深处,路过的话,帮你们把那群虫子捏了也不费事。”
越旻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顺路个鬼啊,仙域跟星空人族的方向差了十万八千里。”
越天楼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示意他闭嘴。
亏漠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星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太对——比他本人大了好几圈,边缘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蠢蠢欲动。
李玄霄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弦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前方,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