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是被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纸外面透着蒙蒙的光。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打水。她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墨渊蹲在水缸旁边,面前摆着一个木盆,正在往盆里舀水。
他听到开门声,头都没抬:“醒了?”
“你在干什么?”夏音禾走过去。
“烧水。”墨渊把水舀好,端到院子角落的灶台上。灶台是他昨天用石头垒的,不大,但够用了。他蹲下来生火,动作很熟练,火折子一打,干草就着了。
夏音禾站在旁边看着,有点懵。她才搬进来第二天,这个人已经把院子改造成了生活过日子的样子。灶台垒好了,水缸满了,连柴火都劈好了一堆堆在墙角。
“你什么时候劈的柴?”夏音禾问。
“昨晚你睡了之后。”
墨渊把火烧旺,架上锅,开始烧水。他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表情很认真。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一些。
水烧开了,墨渊舀了一瓢倒进木盆里,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试了好几次,觉得差不多了,才端起来往休息室走。
夏音禾跟在他后面,看他端着木盆走进休息室,把盆放在架子上面。
“洗脸。”墨渊说。
夏音禾看着那盆水,又看了看墨渊。他的手指被木盆边沿压出红印,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块。她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不用做这些。”夏音禾说。
墨渊没理她,转身出去端饭。饭是昨天剩的,他热了一下,盛在两个碗里,碗上盖着菜。他把碗筷摆好,坐在石桌旁边等她。
夏音禾洗漱完出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墨渊吃一口看她一眼,吃一口看她一眼。夏音禾被他看习惯了,也不觉得别扭。
吃完饭,墨渊去洗碗。夏音禾说“我来洗”,墨渊摇头。她说“你洗得不干净”,墨渊还是摇头。她把碗抢过来,墨渊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洗完接过去用布擦干,然后放好。
夏音禾拿他没办法。
上午两个人在修炼室修炼。夏音禾盘腿坐在蒲团上运转安魂诀,墨渊坐在她对面,也闭着眼睛。他的修炼方式跟夏音禾不一样,夏音禾是在运转灵力,他是在压制灵力。
她能感觉到。墨渊体内的那股力量像一头被锁住的野兽,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往外冲。封印压着它,但它越来越强了。夏音禾每天输送灵息加固封印,但这股力量的增长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墨渊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了?”夏音禾问。
“没什么。”墨渊又闭上了眼睛。
他没说实话。他刚才感觉到封印松了一下,那股力量差点冲出来。他强行把它压了回去,压得自己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他不想让夏音禾知道。
夏音禾的灵息在他体内走了一圈,发现了问题。
“封印松了。”夏音禾皱眉,“你的力量在变强。”
“我知道。”墨渊没睁眼。
“我帮你加固。”
“不用。”墨渊睁开眼看着夏音禾,“我自己能压。”
“你怎么压?”
墨渊没回答。他不想让夏音禾消耗太多灵力。她每天要修炼,要巩固修为,还要分心帮他稳住封印,太累了。他自己能扛的就自己扛。
夏音禾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坚持。她知道墨渊的性格,他说不用就是不用,再劝也没用。
中午做饭的时候,墨渊站在灶台前,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菜切成均匀的小段,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夏音禾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他的手法不像是刚学的。
“你是不是以前就会做饭?”夏音禾问。
墨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不记得。但手知道怎么做。”
他把菜下锅,翻炒了几下,香味飘出来。夏音禾闻了闻,比昨天做的好吃多了。这个人学东西很快,昨天还做得一般,今天就像模像样了。
墨渊盛好菜,端到石桌上。夏音禾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墨渊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吃。他看着夏音禾吃,等她吃了好几口之后才开始动筷子。
下午夏音禾在院子里整理药材,把霜寒草拿出来晾晒。有几个内门弟子路过洞府门口,看到她,想进来打个招呼。
“夏师姐,恭喜你搬进来。”一个女弟子站在门口笑着说。
夏音禾站起来准备去开门,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他站在门口,没开门,隔着院门对外面说了一句:“她没空。”
外面的女弟子愣了一下,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讪讪地走了。
夏音禾回头看着墨渊:“人家就是来打个招呼。”
墨渊说:“不需要。”
他走回院子里,把夏音禾晾在石桌上的药材收拢了一些,放到靠墙的位置。夏音禾注意到他把药材按种类分好了,根茎类的放一堆,叶类的放一堆,果实类的放一堆。
“你连药材都会分?”夏音禾问。
墨渊蹲在地上整理药材,头都没抬:“看多了就会了。你之前弄过一次。”
夏音禾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整理过药材了。但她没追问,墨渊的记忆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不记得事,但他记得动作和画面。
傍晚的时候,夏音禾换下来的衣服放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准备拿去洗。她端着盆走到院子里,墨渊走过来,把盆从她手里端走了。
“我来。”墨渊说。
“洗衣服你也要抢?”
墨渊蹲在水缸旁边,把衣服从盆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洗。夏音禾的衣服不多,几件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块手帕。墨渊洗得很仔细,领口搓了好几遍,袖口也搓了好几遍。
夏音禾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自己的手帕拿在手里搓。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花,是她自己绣的,绣得不太好。墨渊搓完手帕,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一边。
“你的衣服以后都我洗。”墨渊说。
夏音禾看着他:“为什么?”
“不许别人碰。”
“这里也没别人啊。”
墨渊沉默了一下:“也不许你自己洗。”
夏音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回休息室,坐在床上。她听到院子里传来搓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忍不住笑了。
不许别人碰她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许碰。这种逻辑放在别人身上她可能会觉得有病,但放在墨渊身上,她觉得……舒服。不是习惯,是真的觉得舒服。
她不需要在这段关系里争什么平等,不需要强调“我也可以做”。墨渊要照顾她,她就让他照顾。墨渊要占有她的一切,她就让他占有。她要的就是这种密不透风的、没有缝隙的、把两个人裹在一起的偏执。
夏音禾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的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墨渊洗完衣服,一件一件地晾在院子里拉好的绳子上。他晾得很整齐,长袍挂在一起,里衣挂在一起,手帕夹在中间。风吹过来,衣服飘起来,在夕阳里晃晃悠悠的。
他站在绳子前面,看着那些衣服。夏音禾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袖子挨着袖子,领口挨着领口。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夏音禾的那件青色长袍和自己的那件深灰色外衫挪到了一起,让它们靠得更近。
然后他转身去收晾干的药材,把收好的药材装进布袋里,放在修炼室的架子上。他记得夏音禾之前说过凝元丹还需要几味药材,他打算明天去找。
做完这些,他站在修炼室中间,环顾四周。聚灵阵他改过了,灵气比之前浓了不少。药材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夏音禾的剑挂在墙上,旁边是他那把破铁剑,两把剑挂在一起,剑穗碰到了一起。
墨渊看着那两把碰在一起的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出修炼室,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上那两个刻着字的圈。月光照在树干上,“墨”和“夏”两个字的笔画看得很清楚。
夏音禾从休息室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夏音禾问。
墨渊指了指树干上的两个字。
夏音禾看了一眼那个圈里圈着的一墨一夏,笑了一下。
墨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回去睡吧。”墨渊说。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夏音禾没追问,转身回了休息室。她躺到床上,听到院子里没有脚步声,墨渊还在那棵树下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