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又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血。地上是血,墙上也是血,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全是倒下的身体,看不清脸,但知道都是死人。他的手上有血,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走,脚动不了。
废墟里有个人影。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知道那个人很重要。他想过去,脚还是动不了。那个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暗红色的天边。
墨渊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黑,窗纸外面没有光,还是深夜。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上面全是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压不住。
体内的那股力量像是在回应他的噩梦,开始翻涌。黑气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墨水滴进水里。他咬紧牙关,想把它压回去,但这一次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能压住,现在他的意识还没从噩梦里完全抽出来,力量趁虚而入。
黑气越来越浓,从他身上扩散开,缠绕在手臂上、肩膀上、脖子上。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迫感,像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上。
墙壁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墙角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石头碎末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挂在墙上的剑从架子上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隔壁的休息室里,夏音禾被那声响动惊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放在枕边的剑。然后她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灵力的气息,是墨渊体内那种毁灭之力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夏音禾光着脚跳下床,推开墨渊房间的门。
黑气扑面而来。
墨渊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变成了血红色,跟渡劫那天一模一样。黑气从他身上不断涌出,在他头顶盘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房间的墙壁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床头的油灯被黑气卷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墨渊!”夏音禾喊了一声。
墨渊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夏音禾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她的手刚碰到墨渊的脸,黑气就像被激怒了一样朝她扑过来。夏音禾被黑气推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她稳住身体,咬着牙,把手重新按在墨渊的肩膀上。
这一次她没松手。黑气缠上她的手臂,冰冷刺骨,像被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里。夏音禾忍着疼,开始运转安魂诀。
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
绿光碰到黑气的瞬间,黑气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夏音禾加大灵力输出,绿光越来越亮,从她的掌心蔓延到墨渊的肩膀、脖子、脸颊。
墨渊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夏音禾站起来,张开双臂,把墨渊的头抱进了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双手按在他的后脑勺,绿色的灵息从她全身散发出来,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我在。”夏音禾说,“你醒醒,我在。”
墨渊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涌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又合拢,合拢又炸开。
夏音禾抱紧他,灵息一刻不停地往他体内输送。她的灵力消耗得很快,丹田里的灵力像沙漏一样往下掉。但她没有松手。
她感觉到墨渊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她腰侧的衣服。力气不大,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黑气开始散了。
先是头顶盘旋的那团散开,然后是缠绕在手臂和肩膀上的退去,最后是皮肤里渗出来的那些细丝一根根收了回去。
墨渊的眼睛从血红色慢慢变回黑色。瞳孔里的焦距一点点回来,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收回到眼前。
他看到了夏音禾的衣服。
白色的里衣,被他抓皱了。
墨渊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夏音禾的脸。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印子,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她的眼睛很亮,正低头看着他。
“醒了?”夏音禾问。
墨渊没说话。他看着夏音禾,又看了看她脚边碎裂的油灯,看了看墙壁上那些裂缝,看了看地上摔落的剑。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最后回到夏音禾脸上。
他的表情变了。
夏音禾从来没见过墨渊露出这种表情。他不是哭,他的眼眶没有红,眼泪也没有掉。但他的嘴角往下压着,眉头皱着,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害怕。
墨渊在害怕。
“我会伤害你吗?”墨渊问。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还抓着她衣服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盯着它们的样子,像是在看两件很可怕的东西。
夏音禾没有回答。她蹲下来,跟墨渊平视。
“你看我。”夏音禾说。
墨渊抬起头,看着她。
“你伤到我了吗?”夏音禾问。
墨渊看了看她。夏音禾身上没有伤,没有血,没有黑气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暖的。
“没有。”墨渊说。
“那你问什么?”
墨渊沉默了几秒:“下一次呢?”
夏音禾没接话。墨渊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弯曲着,指甲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但他总觉得上面有血。
“我刚才梦到了。”墨渊说,声音还是很低,“我梦到很多人死了,到处都是血。我站在血里面,手上全是血。有一个人站在远处,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一直在往后退。我想过去,动不了。”
墨渊停了一下:“那个人好像是你。”
夏音禾没有说话,就那样蹲在他面前,听他说。
墨渊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点。害怕还在,但多了一种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祈求,像是在问一个他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会不会有一天,”墨渊顿了一下,“连你都伤害?”
夏音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墨渊的手很凉,比平时凉了很多。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
“你不会。”夏音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夏音禾说,“你失控的时候,我会把你拉回来。刚才不就是?”
墨渊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夏音禾的手指比他细很多,短很多,握着他的手像小孩握大人的手。但她握得很紧。
“而且,”夏音禾又说,“就算你伤害了我,我也不怪你。”
墨渊猛地抬起头。
夏音禾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选了你,就要担你的全部。好的坏的,都是我的。”
墨渊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想说你应该离我远一点,想说我很危险不要靠近我。但他的嘴张不开。
因为他不想说那些话。
他不想让夏音禾离他远一点。他想让她靠近,想让她永远不要走。刚才他问“我会伤害你吗”,不是想让夏音禾离开他,是想听到她说“不会”,是想听到她说“不怕”,是想听到她说“我会把你拉回来”。
她全说了。
墨渊反握住夏音禾的手,力气很大,大到夏音禾的手指骨被捏得咯吱响。夏音禾没挣开,也没喊疼。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地上,面对面,手握在一起。房间的墙壁裂着缝,地上碎了一地的油灯碎片,剑还躺在地上没人捡。
墨渊突然伸手,把夏音禾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夏音禾的胸口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抵着她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皮肤上。
“别走。”墨渊说。
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
夏音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抬手拍了拍墨渊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拍。
“不走。”夏音禾说,“哪都不去。”
墨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夏音禾觉得自己的腰快要被他勒断了,但她说不出“松一点”这三个字。
因为她知道墨渊需要这个。他需要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不是梦里的那个人影,不是那个越退越远的轮廓。
她是夏音禾,就站在他面前,被他抱着,没有往后退。
过了很久,墨渊才慢慢松开。
他站起来,把夏音禾也从地上拉起来。夏音禾光着脚站在石板地上,脚底板冰凉。墨渊低头看到她的脚,皱了一下眉。
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软了一点。
“地上凉。”墨渊说。
夏音禾看着他只穿了一件里衣站在裂了缝的房间里,想说你也凉。但她没说,因为她看到墨渊的耳朵又红了。
夏音禾弯下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挂在墙上,把油灯的碎片扫到一边。墨渊站在旁边看着,想去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都收拾完了之后,夏音禾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墨渊一眼。
“还做噩梦吗?”夏音禾问。
墨渊想了一下:“不一定。”
“那如果再做了呢?”
“我会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