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谁也说不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场雨，也许是那次落水，也许更早——在楚国打仗的时候，在山上赶路的时候，在周越死后的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里，病根就悄悄种下了。它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蛰伏在身体深处，等到春暖花开、等到他要成亲的时候，猛地抬起头，亮出了毒牙。
最先发现的是顾小兰。她发现赵远不跟她抢活儿干了。以前她扫地他抢扫帚，她劈柴他抢斧头，她洗衣服他抢木盆，好像不让他干活他就浑身难受。现在不了，顾小兰扫地他就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叫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顾小兰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可他以前从不会“没想什么”，他以前脑子里全是事——豆子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翻，柴火还够烧几天，木匠的家具做完了没有。现在那些事好像从他脑子里消失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壳。
顾小兰害怕了。
她找了刘郎中。刘郎中从镇上赶来，给赵远把了脉。他把了很久，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眉头越皱越紧，皱得像一团揉皱的纸。顾小兰在旁边看着他的眉头，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怎么样？”她问。
刘郎中松开赵远的手腕，站起来把顾小兰叫到门外。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声音很低。顾小兰听着听着，腿软了，靠在了墙上。
赵远躺在床上，美乐趴在他枕头边。他看着窗外，门关着，他看不到顾小兰，也听不到刘郎中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他。他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闷了。那种闷不是疼，是压，像有一块石头放在心口上，不重，但一直压着，让你喘不过来气。美乐的爪子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它，美乐也在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你也知道了？”赵远问。美乐没回答，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顾小兰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那个笑不好看，比哭还难看。
“刘郎中说你就是累着了，歇几天就好了。”
赵远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
“豆子还没种呢。”赵远说。
“我种。”
“你行吗？”
“你教我。”
赵远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在轻轻发抖。他伸出手擦了擦她眼角没忍住滑下来的那颗泪。手指粗粝的茧子刮过她细嫩的皮肤，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不肯松开。
那个春天，赵远没有种豆子。
顾小兰种的。她不会，赵远就坐在田埂上教她。坑要挖多深，种子要放几粒，土要盖多厚，行距要留多宽。赵远说一句她做一步，做完了回头看赵远，赵远点头，她就继续做下一步。美乐蹲在赵远脚边，美丽和小黑也来了，三只猫在他脚边排成一排，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跑不闹，像是知道他病了。
林默涵和顾晓婷把赵远没干完的活儿都接了过去。劈柴、挑水、翻地、施肥，一样没落下。苏羽每天来给他送饭，结结巴巴地跟他说话，说今年的账算完了，收成比去年好，够吃。柳青妍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衣，薄薄的，春天穿的，浅灰色，领口绣了一朵云。赵远接过去说好看，柳青妍红着眼眶转过了身。
庄子每天来看他。不说什么，来了就坐在他床边，抱着小黑，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天庄子坐在他床边，忽然开口了。
“怕不怕？”
赵远看着庄子。庄子的眼睛很平静，像秋天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却深不见底。
赵远想了想说：“怕。”
庄子点了一下头。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不是人。”
庄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赵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