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一场倒春寒毫无征兆地来了。头一天还是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人想脱棉袄，第二天醒来推开窗，满世界又是白茫茫的。雪不大，薄薄一层，像盐，像霜，像老天爷捏碎了什么东西洒下来。庄子说是“桃花雪”，这时候桃花还没开，不知道算不算。
赵远咳嗽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大家都没太在意。春天嘛，乍暖还寒，谁还不咳两声。顾小兰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咳得少了些，但没断根。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从偶尔咳变成一阵一阵咳，从一阵一阵咳变成停不下来。他咳的时候弯着腰用手捂着嘴，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顾小兰又去找了刘郎中。刘郎中来了，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痰的颜色，开了方子。他把顾小兰叫到门外，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背对着门，声音比上次更轻。顾小兰听完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走到厨房，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美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低下头看着美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美乐，他要死了。”
美乐不会说话，它只是把爪子搭在顾小兰的膝盖上，轻轻地按了按。顾小兰抱着它哭了出来。
庄子知道了。他不问刘郎中，不问病情，他看赵远的脸就知道了。那张脸上少了一样东西——活气。不是死气，是活气。一个人的脸可以苍白、蜡黄、灰败，但只要活气还在，就还有希望。赵远的活气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跳，但越来越小。
庄子有一天坐在赵远床边，怀里抱着小黑，看了他很久。小黑从庄子怀里跳下来，走到赵远枕头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美丽也来了，趴在赵远脚边，美乐本来就一直在这儿。三只猫都围着他，像是在护着他，又像是在等他。
“庄先生。”赵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梢。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庄子没有回答。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覆在赵远的手背上。赵远的手冰凉的，庄子的手也不暖和，但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不知道。”庄子说，“但不管怎么样，都别怕。”
赵远看着庄子。庄子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得像秋天的潭水。可是在那平静的深处，赵远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比这些都深、都沉的感情。庄子不怕死，他早就说过了，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怕的。可是看着一个年轻人要走在自己前头，他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说的话是错的。
“庄先生，我不怕了。”赵远说。
庄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灯火。他轻轻拍了拍赵远的手背，站起来走了。三只猫没有跟他走，它们留在赵远身边，把他围在中间。美丽趴在他脚边，小黑趴在他手边，美乐趴在他枕头边，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脸颊。
赵远伸手摸了摸美乐的背，一下，两下，三下。他这辈子摸过它无数次，从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开始。它从不让别人摸肚子，只让他摸。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只让他摸，也许因为它知道，他需要被需要。
赵远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声响。风从竹林穿过，竹梢摇晃，雪从竹叶上簌簌地落下来。那些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院子，想起实验室里仪器嗡嗡的声响，想起周越的脸，想起顾小兰递给他棒棒糖时歪着脑袋的样子。他想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可是他太累了。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他，托起他。
他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