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石健拂袖而去,一时怔然,不知如何是好。
但大多与苏荃交情深厚,闻言纷纷笑着应和,结伴朝桂园塔走去。
“师父,您没事吧?”
“无妨。”苏荃摆摆手,笑意温煦,“各处席面,都已安排妥当。”
“师父,您还不信我?”金甜甜佯怒。
“可不是嘛,西斋,你真怀疑咱们甜甜?”
金甜甜一溜小跑,绕到苏荃另一侧,冲秋生眨眨眼:“不可能!师傅最棒!”
田天真有眼力,虽说大家心照不宣他与苏荃是天作之合,但该低调时还得低调,苏荃听着,舒心一笑。
秋生揽着文才肩膀,长叹一声:“今日方知,我这脸皮,还是太薄。”
文才斜睨邱生一眼,满头雾水。
“真薄啊。”秋生咂咂嘴。
“我早觉得你最没底线了!”温在冲到苏荃跟前,脱口而出。
秋生被独自留在原地,愣愣指着自己鼻子,满脸不可置信。
金甜甜瞧着秋生和文彩一来一往的互动,忍不住掩嘴轻笑。
跟苏荃同辈的几位也赶过来迎接,纷纷自发喊他一声“苏荃哥”。
或许他们各自的师父不如苏荃威望高,认个兄长倒也不算突兀。
紧随苏荃而来的同行们,也都纷纷开口夸赞他。
苏荃脸上那抹凝重与焦灼,眨眼间就化作了压不住的笑意。
天色渐暗,苏荃本以为石坚不会现身,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连石少坚也毫发无损地跟在他身后。
苏荃脚步一顿,快步迎上前去,朝大哥拱手行礼。
石坚语气冷硬,直截了当问:“都安排妥了?”
“万事俱备,只等我两个徒弟引魂入局。”苏荃答得干脆。
石坚听完没再吭声,可石少坚仍死死盯住苏荃,眼里全是怒火。
另一边,秋生和文彩扛着一大筐臭豆腐,在一条荒废的老街上扯着嗓子吆喝:“卖臭豆腐咯,”
整座城仿佛瞬间屏住了呼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敢露头,只因苏荃已在高处布下阵势。
“再喊响点!”秋生催促文才,后者肩上担子沉得直咧嘴。
“臭豆腐,臭豆腐,”文彩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发虚。
“臭豆腐,臭豆腐,”街巷间回荡起两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们浑然未觉,整条街正悄然异变。
“你们真卖臭豆腐?”一道甜软清亮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紫衣的姑娘款款走近。
正是小丽先前放出的女鬼魂。
秋生眼波一转,笑得风流:“我最爱吃的,就是你的豆腐。”
小丽抿唇一笑,凑近那筐臭豆腐,低头闻了闻。
“哎哟,这豆腐可吃不得!”文才赶紧拦住。
“滑溜得很呐,甭管是人是鬼,吃了照样打颤、站不稳。”小丽顿了顿,话锋一转,“谁大半夜跑街上卖臭豆腐?脑子进水了吧?”
这话像是说给秋生、文彩听的,又像说给旁人听的。
聪明的小丽很快察觉不对劲,脱口道:“这豆腐……肯定有问题!”
两人一听,顿时慌了神,齐声哀求:“别说了别说了!”
秋生一把拉过小丽,压低嗓音解释:“实话讲,豆腐是黄豆做的,但掺了朱砂粉,红粒入豆,鬼一吞就浑身发抖,好抓得很。”
小丽眨眨眼,一脸茫然:“为啥?”
“我们跟阴差队早说好了,帮他们引魂归位,不然麻烦大了。”秋生说得坦然,全然不知自己正被小丽牵着鼻子走。
话音刚落,四周阴气骤涌,一众游魂纷纷显形,影影绰绰、摇摇晃晃,踉跄着朝他们围拢过来。
文才补了一句:“对!所以你千万别尝!”
“骗鬼吃臭豆腐?!”小丽猛然醒悟,脱口喊出。
“嘘,小声点!”秋生赶紧捂她嘴,“鬼听见了,就不肯上门了!”
话刚出口,两人忽见小丽抬手指向身后,立马回头,眼前赫然铺开一片鬼影:密密麻麻,挤得连地面都没空隙,更有不少浮在半空,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亡魂刚离地府,个个面目狰狞,戾气冲天;更吓人的是数量,成千上万,黑压压一片。
它们大多是孤魂野鬼,幸而在鬼节期间被阴差队收养照料。可因无人祭奠、缺了香火供奉,底下日子苦不堪言,轮回资格也被排在末位。熬了这些年,早憋着一股躁火。
小丽一诱,它们立刻甩开束缚,争先恐后奔来;听说有人拿最爱的臭豆腐设套坑鬼,更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当场撕了秋生和文彩。
它们久在幽冥受尽欺凌,此刻龇牙咧嘴、爪尖泛光,盘旋于半空,虎视眈眈。
秋生和文彩也懵了,方才在戏台还被小丽迷得七荤八素,如今却清醒得头皮发麻。
文才喉头一紧,干嚎出声:“臭豆腐啊,”
“干脆请它们吃顿自助!”秋生强撑着接话。单个不怕,可眼前这阵仗,实在瘆人。
鬼群根本不在乎臭不臭,豆腐不豆腐。
秋生和文彩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刚才那番话,八成已被这些亡魂听了个清楚。两人不敢多想,拔腿就跑。
小丽扫了一眼局势,略一迟疑,转身领着鬼潮疾步撤离。
秋生和文彩边跑边喊,把这群厉鬼径直往埋伏圈里引。
虽见苏荃一身道袍立于前方,可鬼太多、胆太壮,竟无一退缩,追着三人直扑阵眼。
眼看万鬼齐至,苏荃身形一闪,让出位置。他事先布下的四枚符箓应声亮起,八卦图腾悬于半空,泛起微红柔光,将整片场地温柔笼罩。
众鬼一见,立刻明白中计,慌乱调头、仓皇列阵。
早已埋伏好的道士们纷纷现身,各自依仗法器,引水聚气,调和阴阳,准备收魂。
苏荃用的是青釉瓷罐、旧布袋、护身符和油纸伞,还有一面招魂幡;金甜甜摇的是苏荃送她的缚魂铃。
她见今日阴兵交锋,主动请缨参战。苏荃寻思让她多历练也好,便点头应允。
虽说一次只能收一个魂,金甜甜已乐得眉开眼笑。
只见苏荃每念一句咒,瓷罐便爆发出一道刺目白光,凡被光照住的游魂,尽数被吸入其中;其余道士亦各展其能。
正当苏荃专注收摄小鬼,忽觉眼前电光一闪,回头一看,温在正挥动雷符,劈得逃窜至他身边的恶鬼当场消散。
这些小鬼也极为恼火,瞬间被轰得四分五裂,根本来不及反抗。
苏荃瞧见了。他迅速取出一道符纸,按在祭坛上,压住躁动的灵息,沉声劝道:“哥,你得收敛些。你那快如疾电的雷拳,一旦出手,便断绝了这些无主孤魂转世投胎的可能。”
石健一双漆黑瞳孔静如深潭,始终一言不发。
跟在他身后的史绍建缓缓起身,语气冰凉:“他们最好安分点,别乱窜,他还记得那天,那人徒弟当众让他难堪的场面。”
时间目光扫向苏荃,冷声问:“你想替这些无人收摄、飘零无依的魂魄做主?”话音未落,一道电光劈下,面前那只小鬼应声湮灭。
其余收魂的道士察觉异样,动作一顿,纷纷朝这边望来。
苏荃缓步踱到苏荃身旁,目光沉定,朝石健父子略一颔首,以示礼数。
若联手施为,拿下石健,应当不难。
苏荃最清楚的是:自己虽也能召引天雷,力道与石健相仿,却无法像他那样,将雷霆之力弥散于周身数米之内,随心所欲地织成电网。
他所修的五雷正法确属上乘,平日亦勤加锤炼,可真较起劲来,威力仍逊色一截。
莫非石健已将雷拳练至圆融无碍之境?
“哟,苏荃凤娇,如今倒惦记起我来了?”石健语带讥诮,面色依旧阴沉。
“师尊之道,本在积善避恶。”苏荃语气平和,“大师若多行正道,修为自会水涨船高,突破袁英境界,不过是早晚之事。”
这等层次的修行者,谁敢自称完人?苏荃缄口不言,正是心里有数。
他自己亦然,若事涉切身利害,他也从不讲什么客气。只是他与石健立场相悖,自打照面起,便注定难以相容。
石健每多灭一只鬼,道场就得额外添一笔开销。
倘若真能一并肃清,何须再请旁人助阵?
可他就是看不惯石健那副嘴脸,恨不能当场出手。
要不是自身功底扎实,这一击怕是躲都躲不开,更遑论还手。
石健盯住苏荃,眼神凌厉。若非顾及颜面,不愿在同辈面前露怯,苏荃毫不怀疑他会立刻翻脸动手。
秋生与文彩正紧张盯着场上聚集的群鬼,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哎,现在咋办?”小丽声音发紧。她万没想到此处竟聚了这么多厉害道士。她早听说,如今世上真正懂道法的人早已稀少。
不少所谓“法师”,不过是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徒。
怎会偏偏今天,全撞一块儿了?
“你还在这儿干啥?快走!道士们马上就要带你走了,赶紧、赶紧!”秋生一见小丽,立刻压低嗓门催促,还不时左右张望,生怕她被发现。
偏巧他们逃的方向,正与苏荃一行人重合。
石健怒意已沸。一见秋生与文才护着小丽,脸上戾气顿生,右手骤然爆起刺目电光,一颗雷球呼啸而出,直砸向二人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