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也朝苏荃深深一揖:“师父。”
“行了,咱回去收拾收拾。我在桂园塔定了席,饭菜马上送到亦庄。”苏荃边走边说。本来他打算直接去酒楼用饭,可一想到这地方的旧习,便临时改了主意。
一听这话,那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跟上。
苏荃走近文才,问:“我那徒弟在哪儿?”
“自从听说小僵尸要现身,甜甜就一直守在他身边。”文才解释道。
苏荃一听就明白了,学生把对僵尸少年的情分,悄悄挪到了这小僵尸身上。
而这小僵尸,正是道门金家的侄子,金甜甜的亲叔叔。
不多时,众人进了苏荃的道场。院里搭着宽敞的棚顶,离村子也就几百米远。
道场后头还卧着一方清幽大湖,山水相依,景致宜人。
苏荃一行刚踏进门,金甜甜就拽着小僵尸飞奔过来:“师父!可想死您啦!”
“哈哈哈,听师父的话没?”苏荃朗声笑问。
“我可听话啦,就跟小僵尸一样乖!”金甜甜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身边的小僵尸。
“哎哟,臭道士,你还抱着个僵尸?”妈妈俯身凑近,半是嗔怪半是打趣。
苏荃侧过脸,没接话。
他瞧见酒叔正用雕版印纸,这城里舆论由官府一手攥着。若想用活字或机器印刷,手续繁复,还得靠后台撑腰。
普通人,压根摸不到报纸印机的边。
所以他拿到的只是木刻版,还是任先生费了不少周折才弄来的。
好在只印冥币,技术门槛不高。
一次刻一版,确实费工夫,但只要人手够,倒也不愁。
二楼堆着一摞摞白皮书,纸张厚实、装帧讲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苏荃叔在这上面没少花钱。
正说着,酒楼送来的饭菜也到了。
“来来来,开饭啦!”妈妈麻利地伸手往桌上捞,又顺手夹起一筷子菜。
苏荃上前一把按住她手腕,冷声道:“用公筷。”,目光扫过全场,谁也不许动筷。
“文彩,再烫壶酒来。”苏荃见那两人又掐上了,转身搬了张凳子坐下。
“师父,我来帮您!”金甜甜蹦跳着跑过来。
“你就在旁边修修法器吧。去给小僵尸拿两个西红柿。”苏荃笑着吩咐,阿强仍安静站在他身侧。
他忽而冷笑一声:“连基本卫生规矩都不懂?头一回办事就栽这么大的跟头?”
“要不是请西斋来验一验,今儿你怕是吃不上这顿饭,得下去请祖宗们先尝鲜了。”
“当初邀你一起搭把手,你推三阻四。现在倒好,才迈出半步,脚都僵住了。”
苏荃叔倒抽一口冷气。
这时文才端来酒壶和几双新筷,扬声喊道:“开席喽!”
众人哗啦一下围拢桌边,连小僵尸也挨着坐下了。
见人都落了座,苏荃掏出红布包往桌上一抖,银碗叮当落地,里头还配着银筷银勺。
转眼间,他把酒楼送来的菜一一挪到一边。
那人盯着那些银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知道,苏荃凤娇这号人物,今日必露真章。
有钱真能通神?他念头一闪,立马把头扭向一边。
“师父,开饭啦!”苏荃招呼众人,又压低声音叮嘱徒弟:“记得用公筷。”
其实他平时吃饭从不用公筷,可遇上这档子事,规矩就得立起来。
文才先拿起筷子,静候苏荃动箸。
苏荃提起酒壶,挨个斟满,随后落座开吃。
马马迪举起精钢禅杖,他向来不用筷子,可接连试了几次,总夹不住菜。火气越攒越旺,最后抡起杖子敲响桌面,冲苏荃嚷道:“也就我能忍你这怪脾气!一顿饭磨蹭几个钟头!”
“总比病从口入强。”苏荃淡淡回了一句。
阿强又夹起一根鸡腿,递到马马弟面前:“师父,先啃根鸡腿,压压火气。”
“没胃口,难以下咽。”他边说边一把抓过去,动作急促。
我心里一紧:要是此刻连这点事都扛不住,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阿强讪讪一笑,默默把鸡腿放回碗里。
苏荃见气氛沉闷,开口道:“别用公筷了,咱们各吃各的。金甜甜尤其不习惯用那双公筷,他一碰就浑身不自在。”
小僵尸们也围拢过来,歪着脑袋盯着众人,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可苏荃反倒神情松弛,一边扒饭,一边顺手给学生添菜。
文彩早习惯了苏荃和马弟同桌吃饭,自己埋头吃自己的,马弟那股子躁劲儿半点没搅乱他的食欲。
马一听苏荃说不用公筷,猛地扭过头,眼神古怪地盯住她,天边正飘下血色雨滴。我从没见过苏荃让步。
“你干啥?”她咬着盘沿,声音清亮,“我可是最讲民主的!少数服从多数,开动!”
话音刚落,满桌人立刻动起筷子,笑闹声一下子热了起来。
“师父,我这碗不用您添了。”金甜甜笑着接话,眼里透着机灵。
“行,快吃吧!”苏荃应声坐下,却毫不犹豫挑了离马代最远的位置,这样能躲开他喷溅的唾沫星子。
事实证明这招挺管用,他刚坐定,就直接上手抓起饭菜往嘴里塞。
越吃越亢奋,左手竟不由自主抬了起来。
咀嚼间隙,他还不忘吐渣,冷不防胳膊肘一撞,面前的碟子“哐当”晃了一下。
苏荃冷冷瞥了马一眼,他正吃得欢实,压根没察觉她瞳孔已沉得发黑。她眉心一跳,右手“啪”地拍在桌上。
那声脆响像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向她。
她霍然起身,指尖直指马迪僵住的脸:“你这副德性,我真看不下去!”
马迪妈也绷不住了,一口饭渣喷出来:“喂!老娘生你,是让你冲我吼的?”
“钱早塞你兜里了!”苏荃嗓音发紧,“既然是恋人,骂你两句怎么了?”
“谢了,辛苦。”马冷冷回道。
“又来了!”温才俯身凑近苏荃,“说你心态不稳,你还不信?连带学员出门都不敢,纯属误人子弟。好在有人有远见,早早断了师徒关系。”
这话像戳中旧伤,他嗓门陡然拔高:“要真把我徒弟弄丢了,跟你没关系?”
郝的出走,是他心底一道撕不开的疤。
证明他本事不济,连学生都护不住……
好在没酿成大祸,否则这辈子都别想挺直腰杆做人。
“我知道,你打小就瞧不上我。”他母亲叹气。
“你想成人,目标总悬得太高,做事却只做到一半。做生意也这样,你忘啦?若不是靠我和任家这层关系,你当真以为能在这儿立足?”
“你倒问问自己,还在乎我草不丢脸?”苏荃背着手转身就走,“早年在茅山学艺时,石健不就在大麻地上,朝一个四岁娃动手吗?
若没拦住,早出大事了。结果我反被诬陷,逐出师门。
可这么多年,我依然觉得,当时的选择没错。”
众人护着马马弟,是因为苏荃、思慕、千和、甘蔗姑娘后来都曾郑重拜过师;而马马弟早已磕过头,平日也总伸手帮衬他们。
没人会眼睁睁看他被人吓退。
若非他们吃饭时鼻孔朝天、屁股绷紧,惹得旁人嫌弃,哪还能分到一口热食?
谁能料到,马竟把这些做派刻进了骨头里,至今改不掉。
那些苦日子,终究成了过去式,待苏荃在道术上展露惊人天赋,修为渐涨,日子才真正松快起来。
“别让我难堪。”马已干脆拒绝。
“若不必让你难堪,你又何必跟我在一起?”苏荃蓦然回头。
他哑然片刻,喉结滚动,一时失语。
“想跟我过,就得帮我。”她伸手掐了掐自己腰侧,“这儿,由我来担。”
“让我迁就你,让我适应你。”他垂着眼,声音发沉。
“关键是你不能再鼻孔朝天、绷着屁股,对吧?”苏荃语气认真。
“不!不!不!”马德连连摆手,“这是我的老习惯,凭什么为你改?”他直视苏荃,“吃完这顿,各走各路。”
“好!”苏荃点头,“明天你带阿姜去仁甲城。亦庄撤了守,你得赶在前头。”
“任家珍?”他掏掏耳朵,一脸茫然,这名字他压根没听过,只知是苏荃亦庄那边的人。
“谁信?这地方又肥又穷,遍地富户豪绅。”
“你以为是给你铺路?美得你!”
“再说,你把医术练扎实了,当大夫可比追尸可靠多了。”苏荃嫌铁器耗力,语气里带着火气,“要不是你懒,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我听说甘蔗姐过阵子就要调离海关了,倒要瞧瞧你还能有多硬气。妈妈没退让,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苏荃一听见“糖果女孩”这称呼,身子立刻挺直,眉心一拧,声音绷得发紧:“我妹妹压根不知道我在这儿,对吧?”
这些年他在任家镇四处走动,从不报真名,就为躲开被人当“小妞”哄着捧着的尴尬。
要是仓谷晓得他在这儿,
苏荃心头猛地一跳:
你若对我客气些,我倒可以帮你摸摸甘蔗姐的底细。妈妈这话说得轻巧,却带着几分勾人的神采。
“老大哥,任家镇可是块旺地,我在这儿扎的根,比树还深。这一回,你准能顺顺当当扎下脚来。”
“我还带了个学生,正管着当地安全小组。”苏荃说得轻松,仿佛只是提件寻常事。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其实早陷进险境里了,只是不肯认。
离开茅山那天,他亲手斩断了所有联络,眼下真只能靠马了。
千和虽还在茅山,可苏荃打定主意,绝不主动搭话。
他当即稳住心神,接着道:“再加把劲儿。我在亦庄还存着一笔钱,回头告诉你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