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听完,脸上的笑彻底僵住,心里直叹:这人,怕是真救不回来了。
苏荃转向众人,声音沉稳:“今天,咱们送小僵尸上路。”
师父,真没别的法子了?金甜甜声音低下去,此刻她已是小僵尸最贴心的伙伴。
苏荃心头酸涩,却仍咬牙开口:这些人迟早会走,可小僵尸不会死,它一旦离了人手,便再没人能牵得住它。
况且,自出了坟茔,它再没饮过血,力气一天天往下掉。就连滋养珠都难起效,阴气滞涩;可若放它吸血,无异于推它往绝路上奔。
小僵尸蹦到苏荃跟前,双手攥拳,咧嘴一笑:“成不成,别难过。我要真成了,入地府也体体面面,早点投胎,以后还能见着你们。”
苏荃蹲下身,两手稳稳扶住它胳膊。“小红,我也信,咱们还会重逢。你怨我不?”
它摇头,抬手用拇指轻轻顶了顶苏荃的脸颊:“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好兄弟。”
最后它仰头望了眼坐在高处的苏荃,一跃而起,紧紧抱住他。它最念着的,就是苏荃,没把它当邪物烧掉,更没把它塞进哪个大家族当傀儡。
它最敬重、最死心塌地的人,也是苏荃,那人给了它从未尝过的父辈暖意,教它懂了什么叫一家子。
还有秋生、阿方索、金甜甜,连新来的文采,也都待它如亲朋。
“真谢谢你们!”
可秋生和阿方索,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离愁像雾一样,悄悄漫过每个人胸口。
小僵尸解下胸前朝珠,郑重挂在苏荃颈上,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紧接着,帽檐一掀,两枚硕大的“谢”字赫然浮现。
夜色很快铺满天地,它最后那点遗憾,也就跟着散了。
天一擦黑,秋生和阿方索果然来了。
三天前苏荃托人捎了话,他清楚他们和小僵尸情分厚,自然不愿它带着挂念走。
酒叔和苏荃立在摆好的神坛后:“我守它本魂,你助它褪去尸身光晕。”酒叔低声叮嘱。
苏荃点头,缓步走到棺前。若不是脸色泛青、衣裳怪异,单看模样,真像睡熟了。
他执桃木剑启咒:“太上太行,周流不息……”三魂归位,七魄安驻。每诵一遍,剑尖便亮起一点微光,如星火燃起。
末了,他倾尽全力引燃七星灯,烛焰却摇晃不止,眼看就要灭。
咒毕,苏荃额上汗珠滚落,脸色灰白,身形微晃。
一旁的麻木早已按捺不住,抢上前去,将灵力注入灯芯,烛火这才缓缓稳住。
在马眼里,僵尸就是异类、是祸胎。拿火压、用术困,毁一个挣点功绩,才叫稳妥。
谁会耗尽修为,去帮一只僵尸改命?还不知成不成,又惹雷劫,实在莽撞。
可弟弟已陷得太深,若自己袖手,这两年苦修怕是要白费。
苏荃见状,十指翻飞,结印如电,神力自指尖涌出,在小僵尸身上疾速游走。
随即那股力道如钉入骨,小僵尸身躯渐渐松软,丰润皮肉迅速干瘪,大股尸光自体内蒸腾而出。
改形换质,耗时良久。终成一具真正静卧的躯壳。
这时,白芒自尸身内透出,如溪汇海,尽数涌向七星灯。
因早有布置,整个过程平顺无声,小僵尸脸上始终未露半分痛楚。
苏荃抬眼望天,暗自庆幸:幸而未引雷,否则这摊子,谁也兜不住。
金甜甜奔过来,盯着烛火里的影子,脱口而出:“成了!”
秋生和阿方索相拥而笑。文采瞥了眼秋生,又看了看身旁的阿强,伸手抱住了他。
苏荃与麻木此时收手退开。马妈地望着两人惨白的脸色,开口吩咐:“秋生、温才,里头这孩子,你们护好了,烛火万不可熄。”
说完,她扶着苏荃和麻木去歇息,又招呼阿芳一起收拾残局。阿强合上棺盖,把现场清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马携阿强抵达仁家城,阿芳也返了原籍。眼下临近中原节,人手紧缺,哪敢怠慢。
苏荃在道场向秋生和文才讨要阴间通行用的冥币,又托金甜甜四处寻觅风水上佳的安魂之地,好将小僵尸的遗骨妥善下葬。
最终,我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觅得一处绝佳穴眼,山势环抱如臂,溪水绕行似带,既聚气藏风,又暗合福泽绵长、护佑亲族、荫庇后人的吉象。
这具小僵尸已逝近两千年,离世时孤身一人,既无子嗣承祧,也无血脉可依,此地便是他唯一妥帖的归处。
勘定方位后,择了苏荃溪选定的黄道吉日,众人齐赴山中,将尸骨郑重安放。
最后一块墓碑由苏荃亲手以灵力镌刻,字字凝神,符纹隐现,既镇四方邪祟,亦护其魂魄不散,躯骸得安。
七日后,小僵尸游荡千年的魂影终于止住漂泊,在香火缭绕、虔心供奉中渐渐凝形,竟如初生婴孩般澄澈安宁。
再过数日,其魂魄渐趋稳固,苏荃便施法引动鬼茶,助其安然离去。
自此,这场缠绕已久的僵尸旧案,才算真正了结。
转眼间,中元节如期而至。
入夜之后,大批村民携纸扎水灯与素帛来到湖畔,交由道场统一施放;一旁,乡中富户还延请僧侣临水诵经,为亡魂超度,助其早脱苦厄。
放灯完毕,家境稍宽裕的村民并未歇息,纷纷在家门前焚化纸衣纸钱;即便最拮据的人家,也咬牙买上几张冥钞,敬献先人。
诸事备妥,各家各户紧闭门户,若非必要,绝少有人踏出家门,只求避祸消灾,平安度夜。
道昌与秋生正忙着赶印冥币。
“五贯!快把钱给我!”秋生剪下一张崭新纸币,高声嚷道,脸上满是惊愕,这辈子头回见着这么多实打实的银钱。
“拿去便是,不必拘礼。”苏荃语气淡然,神情不动。
“大师,虽说您在阳间花不了这些钱,可否劳驾走一趟阴界,寻个老鬼问问,这事到底怎么收场?”金甜甜掩口轻笑。
“嘴皮子利索,先把符纸贴正了。”苏荃抬眼扫她一眼,语气不重却自有分量。毕竟秋生也是她师父,年岁摆在那里,尊卑有别。
金甜甜立刻噤声,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秋生略一沉吟,开口道:“甜甜年纪轻,您别总绷着脸训她。”话音未落,又问,“师父,这才不到一年,开销就涨到四千两了?”
“物价飞涨,百物皆升,为何偏偏要在这一项上加码?”苏荃坐在桌对面,笔尖不停,墨迹未干。
“师父啊,您这人情味儿也太淡了,手上沾的鬼气比墨汁还浓!怪不得我们请您坐镇冥币印局,当这总账房!”秋生笑着打趣。
九叔见苏荃提笔写告示,眼皮一跳,忙凑上前去。
苏荃心知肚明:九叔真正想探的,是自己本名,苏荃凤脚。
马叔从前唤他苏荃,可到了这儿,却始终没向这群年轻人透露半句。他清楚,苏荃最在意的,正是这个。
倘若真当众揭穿,马婶怕自己日后行事反被误导,反倒坏了规矩。
“等我写完这张告示,咱们一道烧了。”苏荃看破秋生意图,当即婉拒。
秋生仰起脸盯着苏荃,笔锋未停:“您瞧什么呢?”九叔搁下笔,抬头问道。
“是,师父。”秋生应了一声,转身疾步而去,“快些,快把冥币送过去!”
秋生刚走,苏荃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金甜甜说:“西斋,你陪甜甜去挑几件纸衣吧?待会儿替小红一并烧了。”
“师父,这几件可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小红肯定欢喜,还是您亲手裁的呢!”金甜甜翻看几眼,眼睛发亮。
苏荃面上无辜,心里却明白:酒叔这是有意疏远自己。
两人虽隔得不远,但以他如今修为,只要心念一动,纸上所书,一字不漏皆入眼底。
“你没见他今晚忙得很?”苏荃垂眸,声音低了几分。
晚饭后,苏荃特意叮嘱文才:今夜切勿出门,留在道场守着。
文才照例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十几分钟前才离队去解手。
外头寒气逼人,苏荃对金甜甜说:“甜甜,你留在这儿就好。”,名字既已知晓,便无需再坐在此处佯装监视。
而苏荃刻意隐去真名,正是为防他人借名施咒、乱命扰运。
天地广阔,术者众多,有些秘法阴毒难防。
故此,修行之人不仅要严守生辰八字,更要慎藏本名,绝不轻易示人。
于是苏荃让九叔代拟一个道号,对外使用。可九叔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将此事转托苏荃。
其实,九叔此举,是出于对苏荃的敬重,才让他自取道号。寻常师父,哪敢让弟子自行定号?
万一真由着性子胡来,取个与命格相冲的名号,只怕师徒二人都要遭殃。
苏荃点头应允,本意正是扶持九叔立稳根基。
待苏荃与秋生离开,九叔提笔续写告示:“此印为持证者专属签章,凡伪印冒用者,一经查实,即押入十八层地狱,永无赦期。特此昭告,以儆效尤。杨健谨署。”
苏荃正欲落笔,忽见秋生抱着一沓皱巴巴的冥币满屋乱窜。
“师父,点完了!”秋生指着苏荃刚压好的纸币,一脸纳闷。
“纸都揉皱了,换新的。”苏荃声音低沉,“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