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陆离和鬼神们,正和金佛对碰。
真身陆离将灵心捧出来,天光正烈。那点白光薄得可怜,像从旧梦里剪下来的一小片月,在他掌心颤动着。
他只看着那尊裂纹渐生的金佛,和它心口处那一明一暗、像要破壳而出的旧菩提心。
“去。”陆离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让李修远醒得再快些,让他知道,他要找的心,就在这里。”
灵心那点白光从七窍溢出去,像一行极细极淡的香,不升天,不落地,只朝李修远魂魄沉眠处淌去!
李酒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金佛那张半笑半悲的脸上第一次没了从容。
它猛然挥手,想以归虚将那缕白光也卷进炉里。
可灵心这一愿,不是对着它去的,是给另一个人的。
心外求法,求不得;心内唤人,拦不住。
它越过火海、刀光、纸墙,直没入那串正在颤抖的红豆念珠,又渗进李修远魂魄最深处。
半晌,那串念珠“嗡”地一声,像被谁敲了一下。
金佛心口,那颗染尘的菩提心忽然大放光明。
不只是亮,是净。
上头的尘像被风从莲叶上吹走,一簇一簇地散,灰蒙蒙的垢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又青又薄又温润的心光。
李酒大惊,双掌合住心口,试图以丹火再镇。
可那光已不是他能炼得住的东西了。
他这尊身,本就是以偷来的因缘撑出来的。
心醒一寸,佛便裂一尺。
那些由四道神通烧出来的金身,自心窝处发出一声长响——大佛金身相从里面裂了!
“佛子——李修禅!!”李酒又急又笑,笑声像砂纸磨着破锣,“好,好得很!我庇护了你们这些残魂转世身,几世安康不找你们麻烦,偏到了我跟前,还要咬我一口!”
他狂态尽去,反而更狠,舞杵乱砸,金光虽盛,已不成圆!
陆离没再给他聚势的机会,他灰眼一睁,锁链如活龙一般涌出。
白素衣、匹夫、云裳君闻言皆动。
白素衣最先放开所有束裹,她不再一层层去啃那金身,而是仰起脸,整个鬼蜮轰然展开。
“咔咔咔咔……!
满谷纸屑自八方归来,全浮上半空,一页一页,一片一片,像有人把十万本被雨打散的经书重新钉在天上!
那些纸屑上密密麻麻写得皆有字,全是两个字——“监正”。
监正、监正、监正……每一片都是他的名。
纸如雪,名如咒,金佛被这无边纸雪裹住,佛光被反复擦刮,明不起来了。
它身边百丈皆白,连它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去。
“滚开!”金佛咆哮,一杵击地,纸墙炸碎三成。
可这三成散出更小更多,愈打愈密。
白素衣鬼蜮内,真有万卷书不住的翻。
李酒的每一个假名都被这纸域撕出来,反复咏题。
他动一分,字就厚一寸。
佛躯内那些被炼作薪的旧神通,也像被无数细纸磨着。
再后来,它连抬手都像在灰雪里拔桩。
匹夫见佛光散乱,更不犹豫,从斜刺里拍马而上!
“斩!”
“斩!!”
……
这一回,那断刀连劈十三刀!
第一刀斩在金佛左脚,裂纹如蛛网迸开。
第二刀斩在右膀,佛骨大斜,刀风卷着睚眦煞气,黑红如潮。
那煞气只一道,是当年龙二子嚼碎万骨的战意。
匹夫不是道人陆离,他本是忘记姓名的先登兵卒!
他是万军中只剩一条胳膊也不肯退半步的凶魂!
他的刀只有往前去的势,没有回来的路!
十三刀,刀刀都砍在同一片金身上。
金佛挥手,用掌去接,先是一股金色巨力,压得老马四蹄陷地三尺;可匹夫伏在马颈边,仍旧横刀。
第十四刀,从下往上,削开金佛左掌,又没入它肘骨。
刀身咬住金身,外头鬼气跟着往里灌。
金佛整条左臂都泛起黑线,最后从肩处爆开,漫天碎金还没落地,就化成煞烟。
李酒“啊”地一声,如钟锤击胸,整个人向后撞去,金足在谷底划出两道不见底的深沟。佛光衰了三成。
云裳君至!
“呼!——吼!!”
北崖上的风先死了,接着,妖气与供气凝成一声沉古的虎啸!
凤冠裂了,霞帔碎了,她整个人在风眼里化去。
一只通体霜白、眼若琥珀的巨大白虎,出现在北天。
虎躯如山,前爪搭在断崖,只一扑,整片山谷的风都朝她掌下飞去。
那不仅仅是风,更是山君的威!
万千条风脉被她扯成一张裹天巨网,朝金佛罩下。
虎啸一声,三山皆伏;爪风一抹,千钧皆轻!
金佛已失了半身佛光,此刻被这山君一压,连站都站不住。
它终是双膝一屈,半跪在狂风之中。
“好!真好啊!”它抬起头,脸上金漆剥落,露出李酒那张枯瘦的老脸。
他还想笑。陆离看它眉眼间最后一层残存的生,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因为金佛已经碎了,如同十月里过季的灯山,一层层往下掉,一轮轮往里塌。
纸灰、火星、舍利光、六贼烟、剑脊裂片……全在这四面八方的锁链与风刀里,散得满天都是!
最后,只剩一具枯瘦如柴的老躯,被灰锁五花大绑,倒拖出那无穷金影,重重摔在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焦土上。
他从空而坠,如一只被拔了冠的鹤。
李酒撞地时,激起一圈灰,他不再自称佛陀,也不再念道咒,只在那片纸灰深处,可惜叹了一句:
“百龄一觉啊,炉不成了。”
陆离踩着一地不成形状的土石走来,无数个纸人分身,现在剩下不过七八,在他身后东倒西歪地立着。
他走到李酒面前,锁链自下而上,将那人捆得成活冢。
天光正落下来,把这战后的谷地照得遍野灰烬。
陆离垂眼看李酒,半阖的灰眼里,归虚的丹火缓缓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