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道友……这劫难,还真不好过啊。”李酒被锁链按在焦土上,也不挣扎了,半躺半坐。
他满身金灰未凉,还笑得出来。
陆离垂眼看他,锁链没有松,这个老东西的魂魄已经被一根一根锁住了,归虚的丹火在他心口缩成豆大一点,忽明忽暗,像只半死不活的萤虫。
自己没有一脚踩上去,都算他尊老爱幼了。
“你为什么做这些。”陆离淡淡的问道。
“为什么?”李酒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一丝云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为了成仙啊,你这话问的,跟问和尚为什么吃斋似的。”
“就为了成仙,让那么多人痛苦?”
李酒叹了口气,像打量一个读书读得太顺的孩子:“现在这世道太好了,人跟人都要好生待着,一条人命没了,警察上门,法院开堂,新闻要查三五年。可我那时候,是不一样的。”
他半睁着眼,嗓子干沙沙的,“我生下来的年月,人命贱啊,孩子扔在草里冻死,女人卷张席丢在乱坟岗,几万人的命换个年号,早上活的晚上就断了。
你要那时候的人算人命,一条命值几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都不值。
我练我的丹,还给他们风调雨顺,从不兴屠城放火,你这一路风景画看到的,有哪一年五谷歉收,哪一地瘟疫横行了?
活得苦是苦,可人还活着。你觉得我作孽,我那个年月的人知道了,怕不得给你磕头,说这老头把好日子给来了呢……”
他越说越平,平得发冷。
陆离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人命,在哪个时代都重要。”
李酒咧了咧嘴,没再反驳,他知道这年轻道人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也好,他本来也就没想说服谁。
过了半晌,李酒才道:“大概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岁月里,人命不值钱。”
陆离没再骂。这老怪物就是这样,你跟他讲理,他同你讲年月。你跟他说人命,他跟你算年景。
杀他容易,杀不服他。
陆离也不打算现在杀他。他需要这个人活着,至少要活着把该说的全倒出来。
他抬了抬手,锁链又松了些,但让他的魂魄更加难受,归虚的丹火都快熄灭了。
李酒也不喊疼,只斜眼看他。
“我给你该有的体面。”陆离说:“半仙之间,好歹说几句老实话。”
他一挥袖,一股【生气】自虚空里落下来。
两只椅子从焦土中缓缓生出,是藤与叶,半枯半青,带着山雾。
李酒“咦”了一声,左右看看,又看陆离,笑起来:“【青女】的生气之息?呵,你连这个都有,又一个天眼。”
陆离淡淡说:“有些用。”
他率先坐下。李酒也不客气,撑着地面坐直,又慢慢爬到那张藤椅上,像只被雨浇透的老鹤,抖了抖袍上灰,才问:“你想问什么?贫道陪你聊。
横竖输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你莫要问我本体在哪,那不算能说的。”
陆离没有理他最后一句话。他问:“为什么非成仙不可?你这样的人,活也已经活得比谁都长了。”
“就是活得长了,才想更长。”李酒道,声音比方才认真了些,“陆离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钦天监正,当朝半仙,住的是观星高台,吃的是御赐丹饵。
天下星图是我的,龙脉图是我的,连皇帝哪夜多咳了几声,都得我来断是天时还是妖侵。
可说破天,我还是个会死的。会老的。到那一日,什么星图龙脉,全成了人家的。
我就得和外面那些驼背老头一样,拄根棍子,蹲在田头等死。”
他冷笑了一声,“我不做那种人,我要成仙。成了仙,就再也不用谁的脸色。自由自在,与世同休!这还不够么?”
“就为这个,你炼了许多的人?”
“我那个世道,还到处都在吃人呢!”李酒不屑的说道,“所以,你当凡人不搞这些了吗?皇帝不炼?他炼的是国;你当将帅不炼?他炼的是兵。;官炼百姓,百姓炼儿孙……
我不过和他们做一样的事,只是我不用鞭子,不用税赋,我让他们哭的时候也有收成,笑的时候也纳得出一顿饱饭,他们不知道。”
李酒停了一下,抬起眼,灰眼蒙着火光,“知道了又如何?百年前老虎吃人,砍杀了老虎,百姓照样被官吃。我就是那个官的官。你说我不该炼他们,我倒想问你,这天底下,谁没在炼谁?”
“强词夺理。”陆离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怒意,“你把你那一套讲得再圆,也不过是个把自己摘干净的账法。炼人练己,自己心里过不过的去,你自己最明白。”
李酒笑了几声,随后笑声渐止,神情反而淡了。他道:“我明白。所以你看我如今什么样?杀我的人,你不是第一个。恨我的人,从应天能排到南海。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照样炼。我要真被他们寻着,也是我的劫。这不,你不就来了么。”
他望着陆离,眼里那点微光成了最后一段余火,“你是我的成仙劫,我算过了,从你踏进南景城我便知道,这一劫,我光躲是躲不过了。”
陆离道:“那你可后悔?”
李酒笑道:“我后什么悔?若这劫我过了,我就是仙;若过不去,也不过还了我这条老命。你看见那头鹿了么,就是你们这些有神通的在雪里头也要追鹿。
我炼这许多人,就是为了不让谁再来追我。
这便是我选的道,你笑我也好,杀我也罢,道是道,人是人。”
“你成的仙,还是仙吗。”陆离问。
李酒却反笑了一声:“那你说,什么是仙?你们这些后来人,心里都学着书上,把神仙想得人模人样:御剑乘风,清风明月,白日飞升,济世度人?
可那些有名有姓的仙人,你自己翻翻,有几个不是踏着人命走出来的?
已心仙人,把龙子都按进江里;龙子嘲风,我亲眼见过,金丹道场上炼着万千道人,祂一落下来,那些个烧炉的、看火的、跟着磕头的,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全成灰了。
你当我残忍,我杀的人,怕是还没这些仙人落一手雾多。”
监正李酒声音慢下来,在说一个古老的理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经写的最清楚。天帝不老,是不把刍狗喊疼当回事。
你斩你的尸,我炼我的丹,都是走在这条路上。
真要到那上头,谁比谁干净?”
陆离没有反驳。他想起宁见姝记忆里,嘲风的影子从灰烟里走过。
他也想起天心。想起那些他见过的仙,几乎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他虽不喜欢李酒这套“大家都脏所以我也不打紧”的诡辩,可这话不全假。
只是陆离有自己的准绳,他抬起头,说:“就算你说得不错,仙也分怎么成。有人拿人当柴,有人拿自己当刀。既然撞见了我,你就按我的规矩来,你不冤。”
李酒看着他,竟慢慢点了一下头,真的认了:“不冤,你这样的【鬼神】成了我劫难,到曾经的风景画里把我找出来……这种手段,我都没见过,谢道友赐教了,贫道认栽。”
陆离不再与他辩论,他靠着青女长出的藤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敲,说道:“既然输了,那就体面些。佛子、长乐,还有那些被你牵着红线、拿来当畜生使的人,放了吧。”
李酒却“呵”了一声,说:“我说了,你未必信。那些人,我不必放。他们的劫早就种下了。人是我牵的,线却长在命里头。
你当我有天大的本事,能改那几世几劫的业?我是只是监正而已,不是真仙。”
“真不放?”陆离冷声道,坐姿未变,袖中的锁链却轻微地响了一下。
李酒倒不慌,往椅背上一靠,说:“我是输了,可你也莫要小看了我。陆离啊,你当真以为练金丹的贫道,就我这一条命?这具身体,不过九味药材之一。
我的‘归虚’,早早分成了九份。如今没了一份,我便也还能成仙!”
他张了张嘴,笑容深沉:“九转丹不成,八转丹也可行!你斩我一味丹,我只换一条路,可往后呢?你要追,我便跑。跑到你再找不到。这劫,就只好交给以后的我了。”
陆离的眼神陡然一寒。他摊开手,五指之间灰色符箓像吸够了墨,他想当场敕封了李酒这具残魂。
李酒却先举起一只干瘦的手,说:“别费这个力气了,我成了半仙几百年,什么后手没留过?你锁我一道魂,是能镇我,可镇不死我。
我练就的神通,也早被我拆成种种暗牌——留在此处的,半点不会给你。我倾我身,你不过得一点残渣。”
他说得随意,眼里也终于透出一丝锐意,“唯一的例外,是那六贼……六贼既然被扣在你的面具里,我也收不会,你想用它来寻我,大可以留着。
只是再寻到我,可就不是今日这般。”
这一番话,似是把这场局外之局也全盘托给了陆离。
他说完,便静静瞅着他。
陆离的感知和心中一动,就知道这老怪说的是真的。
金丹道与三花聚顶相似,早就不可能一把斩杀。
真正的监正在哪里,练着什么,连眼前这个“李酒”都未必知道全部。
陆离只知道,自己若在此刻敕封下这残躯,或许能得一成火,可换来的是本体也知道出了事,反而不利。
他慢慢压下敕封的念头,将符箓重新收回。
李酒见他收回,眼里那点光更柔和了一分。
“陆离,你我各退一步。”
“这分身,我就留在这南景城。你也见着,我原就是这座城的‘佛’。城隍庙里那几尺地,我也算待了多年。佛死了,城还在。
你如今若把我收走,百万人的地界,谁替他们镇煞遮灾?你们这些鬼神,可不会成日坐堂。”
他叹了口气,“我立个誓,不再作恶。这身体已经和监正的本体断了。我在这里当我的酒剑仙、扫我的城隍庙,给这城里人把那些妖魔鬼怪挡住。
这样一来,那死佛留下的场子也不至于全塌,代天巡狩的【咱们】,总不忍让整个南景城陷于神异之中吧?”
陆离没有立刻应,他不得不承认,这人嘴毒,也着实掐得准。
一个偌大的城,在无人镇守时是真会出现大恐怖的啊。
那些妖与鬼都非一日之功,若真把这具“假佛”抽走,南景城轻则半年闹祟,重则往后年月不得安宁。
别的不说,那医院每时每刻都在死去的人,江边的野渡,都不好交代……
他不是不能管,而是没办法一直管。
李酒正是拿这“性命”二字来堵自己:你既然那么看重那几个神通者宿命,那这百万凡人呢?
陆离沉默半晌,把眼光调向那垂死的归虚丹火。
那丹火微弱,像人醒前的最后一盏灯,他又看看灰烬远处,看见焦土中有一线极细的嫩草正从裂坑边探出来。
天光一照,竟有点活气。
陆离觉得说不出的倦,眼前这个老而不死的东西,他还不能杀。
杀不得,也不能做烂好人。
那便只能用旁的法子了。
“可以。”陆离缓缓点头,终于说,“留你在这里,但你让他们经历的苦,自己也得受。我不信誓,我要你受!”
“他们受过的,你要以十倍受回来。”
李酒一时错愕,接着便笑:“十倍?贫道被归虚丹火日日焚烧,比什么八苦难受百倍不止啊!”
陆离冷哼一声,没有再同他争,把手伸入袖中,取出那【灵心】。
陆离把它托在指间,轻声道:“这是我今日的愿望,让他,把旁人因他受过的罪,十倍再受。”
灵心轻轻一亮,那光不烈,也不大,像有人在他掌心点了一小截白蜡。
李酒眉梢一挑,声音里露了些惊讶:“这是……灵心?!已心仙人的东西啊!陆道友好际遇啊!”
他哈哈大笑,“也罢,也罢,你既拿她来许愿,我受着便是。佛家说因果不虚,道家说果报不虚!我这一世,也合该试试什么叫报应!”
他说完,慢慢坐直了身子,摊开双臂,闭上眼,像心甘情愿地受这一下。
灵心的微光脱离陆离掌心,绕着他转了一圈,没入他的眉、心、手、足。
李酒的眉头皱了皱,随即松开,嘴角挂笑,轻声道:“这点痛,与我那几百年丹火相比,算不了什么。陆离,你许的愿,怕是也强不到哪里去。”
他说完,手已垂下去,像是真睡着了。
陆离没管他。问这人受苦,已经失了大半意义。
他坐到另一张藤椅上,静了片晌,才道:“你本名是什么?”
李酒眯着眼,半晌才应:“本名?人一有名,天地便记你一笔,所以我早忘了,我这条金丹路,名重要也不重要。
名也是丹,也是壳。万物皆我,我亦万物。
——‘李酒’这名,也不过是我这身子在南景捡来的。”
他叹了口气:“你若不嫌弃,我以后仍叫李酒。”
陆离点头:“我与你,已经记下账了。”
李酒笑起来:“你和我,从此算桩没解的公案。”
他说着,轻轻咳嗽两声,咳出来的还是纸灰,“陆道友,今日你胜一招。来日,你斩第三尸的时候,便轮到我入你的劫!
你我二人,一报还一报。”
陆离对此不屑一顾,自己斩三尸的时候,是真有仙人帮自己的啊。
这监正不怕的话,就来找自己吧!
“……走吧。”陆离站起身,朝远处走去。
李酒仍旧坐在那张藤椅里,没起来。
他望着陆离越飞越远,直到那道背影与天光合到一处,再也看不清楚。
然后李酒闭上眼,低低地念了一句:
“……落了地,沾了尘,我无非我业缠身。入了云,落了白,无我非我自由身。”
风吹过,捆住他的灰色锁链也没了痕迹。
失去了所有神通,唯有【假佛】存在的李酒,也和他的声音一样,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