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分,战局便紧了。
螭汐那层费力铺开的阴云,起初还能兜住东边。
后来太阳露出整张脸来,那烧红的天光,从山脊背后,压着云线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阴气再重,也不过是一张薄纸,被那光一刺,便是千疮百孔。
云被晒开了,和着满谷未散的丹火,把天顶烧成一片又黄又青的脏色。
最后几缕水汽散尽时,螭汐在半空里打了个旋,重重跌回山腰,身子缩了数尺。
陆离只觉天光像一盆滚水,顺着头皮、后颈、脊骨往下浇。
鬼气在皮肤下不听话了,蔫成三成。
对不战斗的陆离来说,这点削弱不算什么,顶多被晒的又热而已,但在生死战斗之后。
这三成削弱,就太难受了。
“呵呵……”
金佛笑了,那笑从它千疮百孔的金身上溢出来,显不出慈悲,却有种大祸之后的宽绰。
“陆离,你看,连天规都站在贫道这边。阴雾罩得了一时,罩不得一世。现下太阳升了,你又能抽出几成鬼气来?”
它又往前一步。
只一步,便踩灭了好大一片未熄的白纸灰。
满谷金光又涨回来,压得鬼火如将熄的灯。
陆离真身仍在高处,闻言把拂尘一翻。
拂尘如墨,指节寸动。
只见万千鬼发自尘尾之间涌出,密密匝匝,黑如长夜,如倒长的松针,如无数道被抽出来的暗河!
它们一根根朝天空扎去,眨眼间遮了半边山谷。
天光一碰这鬼发,好似刀碰了磨刀石,溅起连串暗火!
鬼发纷纷曲蜷、焦裂、化成灰落下,可更多又从他袖中生出。
陆离眯眼站在自己的影子里,鬼发挡住太阳,地上重新凉下去。
可他知道,这法子撑不久。
太阳永远照耀,但那鬼发女秀兰会受伤,会疲惫。
这只是相当于,用这不太厉害的鬼神,暂时代替了那三个最能打的扛住这天光而已!
金佛也不再留手,索性双手结印,朝地下一按。
三尊巨轮火山自鬼蜮中隆隆升起,又和天光连成一势,从东西南三面朝陆离碾来!
白素衣身子前倾,纸河成龙,死死顶住一轮;匹夫老马逆火突入,刀光豁开又一轮;云裳君双袖掀起十丈风墙,把最后一轮挡得寸步难进。
纸人陆离退回谷心,灰气缭绕,数不尽的锁链纷纷扎地。
无数灰色锁链朝身前一压!
无声无息间,金佛那三道火轮同时一滞,地底传来锁响,像有百条老蛇在沸腾的泥下翻身。
金佛狂压,陆离死锁,两股巨力绞在一处,把本已下陷的地面又压下去三尺。
有风,有火,有佛光,也有鬼气。
这哪里是两个人争一道,分明是两个疯子借着一片山河,在较谁的道更不饶人。
如此僵持几秒之后,金佛忽然道:“不如把六贼还我?”
它声气缓和,竟有一丝认真的意思,“南景城我也可以不待,放了那六贼,贫道自去他方寻一炉,从此不沾这城。你成你的仙,我走我的路。何苦互相烧个底掉?”
陆离笑了笑,不答交易,只道:“有本事,就来自己拿。”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像是自说:“六贼若还了你,我这双眼,还怎么再找到你?”
金佛脸上那点温意落了下去,它身周的金火陡地一涨,又变了脸。
它道:“你这种人,真难劝!既如此,便战到天光杀尽你的【鬼神】为止!”
金佛双掌并合,十指作塔,整个人往陆离真身这条线上压来!
地面裂出蟾的纹、蛛的纹,山壁不断滑土,好像这尊佛陀要把半座山也从地上拔起来,拿去填了它的炉口。
它左掌一推,离火成鸟,又成兽,再成满天的锤、杵、箭、鳞;
右掌一按,剑气成涛,十里白浪自它掌心倒流。
那些火鸟、剑雨撞在鬼发上,只一瞬,鬼发便像秋收的稻田似的倒了一大片。
这一烧,陆离面白如纸,喉口泛起腥甜。
他仍不退,反将六条锁链自泥中扯出,如六道灰龙,把金佛的小腿、股、腰、肋、臂、脖一齐绞住!
千百纸人同时自两侧跃出,各执鬼气,朝金佛的每一处关节撞去。
“轰——!”
谷地被一只大手从下往上拍了一记!
佛光、阴火、剑影、纸灰全炸开来,竟把天顶那轮日头都逼得晃了一晃。
十几个纸人仰天化作白粉,像一场倒下的雪。
地面被犁出了新裂的深沟……这还只是“余力”。两人的打斗到此时,已经跟路数没多大关系了。
就是两股意志在互相绞杀。
蚂蚁啃金佛,沸汤煮蚂蚁。
谁也不避要害,谁也无处可避。
打着打着,鬼发就被太阳吃净了,光从残云间直落下来,一道一道插在陆离身上。
他皱了一下眉,胸口那股鬼气散得厉害。
——没有萧满转化,阴气到底难聚。
要把她叫回来吗?这念头刚起,又在心里沉了下去。
萧满若来,的确能再撑半日阴气,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就废了。
他还不至于让自己的【鬼神】,“放假”了还要跑回来“加班……
就在陆离想着,要不要直接吐点血在【孟婆残碗】上,让这里变成真鬼气弥漫之地算了——的时候。
“……嗯?!”
金佛自己出了乱子。
它胸口那处由菩提心化成的旧灯,忽然跳了一下。
那佛光微弱,像水又像灰,从七窍孔里渗出来,一丝一丝,沿着心口往下滴。
每滴一下,金佛便激灵灵地一震。
它脸上浓云翻滚,半晌才道:“……佛子的转世身,醒了?”
陆离也看见了,他比金佛李酒更确信这佛光来自哪里。
李修远,凭着一场大梦,伸手去够自己前世丢掉的那颗心!
这颗染尘的菩提心原先被丹火压着,被几百年爱别离压着,如今有人在外头一声声唤它,它便像那画里的长明灯,遇到风来,自个亮起来。
‘明镜台’上的尘埃,开始落了!
金佛捂胸,那一指宽的伤口从佛身之上裂开来。
它不再维持方才的从容,高声喝问:“你想拿回菩提心?凭你一个刚醒的转世身,也来动贫道的丹炉?!也罢!”
它猛地抬头,天灵处那尊灰洞重新旋起,“先杀你,再取回心,不迟!”
陆离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轻声道:“监正……你我比试还没结束呢,现在,局面回正了。”
他望着那尊胸带裂痕的金佛,自己的鬼气虽然也薄了,可语气反而稳下来:“你金身有缺,我鬼气不稳。正好,谁也没占谁便宜!”
金佛慢慢转回脸,仍是那副半笑半怒的佛相,低低道:“你莫不是还把胜负留给天光罢。”
陆离道:“天光是你的。”
他缓缓抬起手,“李修远在帮我罢了……”
鬼神和金佛再次一撞,天上的云层,直接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