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您——”桃儿刚开口,就被惠娘按住了肩膀。
“桃儿夫人,”惠娘笑着说,“你现在是客人,不是账房先生,更不是念兰轩的掌柜。在这儿,你就好好享受,什么都不用操心。晚膳有我和顺娘呢。”
“可是——”
“没有可是。”惠娘把她推回阿福身边,“你们小两口去湖边长椅上坐坐,看看落日,吹吹晚风。厨房的事你别管,这是我们下人的活计。”
桃儿还要说什么,阿福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惠娘说得对,这几天你就是客人。让咱们也过几天舒服省心的日子。”
桃儿看着阿福,又看看惠娘鼓励的眼神,终于不再坚持了。
两人沿着平台边缘的石栏散步。夕阳在湖面上铺开一片金红色的余晖,水鸟们开始归巢,扑棱棱地掠过水面,把那片金红搅成无数道碎光。
远处的芦苇丛在暮色中变成了墨绿色,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桃儿靠在石栏上,看着湖面出神。
“阿福哥,”她说,“你说咱们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很多好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辈子运气太好了。”她转过头,看着阿福,“遇到了老爷和夫人,有了念兰轩,有了福宅,现在还能来这么美的地方——我总觉得,这么好的事都让咱们赶上了,一定是上辈子攒的福气。”
阿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不是上辈子攒的福气,”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是你值得。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最好的家,最好的日子,最好的一切。”
桃儿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阿福的怀里,让两个人的心跳声慢慢合为一体。
湖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水中,星星开始在天空冒头。一颗,两颗,三颗,渐渐地满天都是。
又过了一会儿,惠娘来叫他们用晚膳。菜都是家常的——清蒸鲈鱼、凉拌藕片、清炒时蔬、一小碟酱牛肉,外加一盆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但每一道菜都做得用心,鱼鲜嫩,藕脆甜,牛肉入味,排骨汤浓白得像是牛奶。
桃儿吃得连连称赞:“惠娘,你这手艺真的没话说,这汤太好喝了,怎么熬的?”
“小火慢炖,”惠娘笑道,“从早上炖到刚才,骨头都炖化了。夫人要是喜欢,明儿个我再炖一锅。”
“那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反正我们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一日三餐就是最大的事。”
吃过晚膳,惠娘顺娘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的画舫,给了小夫妻最自由的空间。
水上庭院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蛙鸣。
桃儿靠在阿福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星星。湖面上的星星跟水里的星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在天上哪个在水里。
“阿福哥,”她轻声说,“你说,咱们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
“那不行,”阿福一本正经地说,“姚师傅会疯的。他的账目只有你对得平。”
桃儿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就不能浪漫点?”
“我说的就是最浪漫的话。”阿福低头看她,“我愿意跟你一起对一辈子的账。”
“那确实很浪漫。”桃儿认真地说。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湖面上飘出去,被夜风揉碎了,散成一片。
烛火轻轻摇曳着。他们相拥在窗前,看着满天的星斗和满湖的星光,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此刻的安静胜过千言万语。
新婚燕尔的第一天假期,就这样在水声和星光里,缓缓地、甜美地拉上了帷幕。
而在遥远的李府揽月阁里,另一个女人正在经历着属于她的不眠之夜。
揽月阁。楼前有一方小小的荷塘,荷叶田田,几朵晚开的荷苞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荷香顺着夜风飘进窗棂,这本该是最能安神的景致。
但月娥睡不着。
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时辰,从初更到三更,眼睛闭了又睁开,睁开又闭上,脑子里的念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薄衫,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八月的月亮,圆了大半,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月光洒在荷塘上,把荷叶照成了银灰色,水面上的波纹一闪一闪的,像是有无数条小鱼在游动。
月娥把手放在小腹上。
一个多月了。肚子还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早晨起床的时候会恶心,闻到油腻的味道会反胃,胸脯胀胀的,比从前更容易累。
这些都是好兆头——太医说胎气很稳,夫人的身体底子虽然薄,但年轻,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大事。
季兰夫人隔三差五就让人送补药过来,贞惠公主也搬到屋子里陪她,连杜若姐姐那样沉静的人都时不时过来坐坐,陪她下盘棋说说话。
按理说,她不该焦虑。
但她就是害怕。
这种害怕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拔出来不会怎样,但每次一动,就会隐隐地疼。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
她配吗?
这个问题,从她知道自己怀孕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是韦坚的女儿。韦坚案发那年,她才十二岁。父亲被贬,家产被抄,她从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变成了无家可归的逃犯。如果不是李泌救了她,她早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了。后来李泌失踪,老爷收留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自己做错任何事,惹人嫌弃。
再后来,季兰夫人发现了她的心思,主动开口让她留下来做妾室。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归宿——不是丫鬟,不是外人,而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一员。
可是她真的配吗?
季兰夫人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女人——豪放、大方、从不藏私。杜若姐姐是她见过的最能干的女人——沉稳、聪慧、剑术了得。
东家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男人——不摆架子,对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和颜悦色,从不在下人面前端老爷的派头。
他们都对她很好。好得让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现在她又怀了老爷的孩子。
她有什么资格?
月娥的手指紧紧攥着薄衫的下摆,指节都发白了。
“就知道你还没睡。”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娥回头,看到贞惠披着一件淡绿色的披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青瓷碗,碗里正冒着热气。
贞惠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随便挽了个松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温暖。她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月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又睡不着?”贞惠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陈述一个她早已料到的结论。
月娥低下头,没有说话。
“来来来,”贞惠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拽到桌边坐下,“这是我让人从兰香坊带回来的安神汤,姚师傅亲自配的方子——专门给睡不着觉的人喝。你放心,我问过太医了,孕妇能喝。”
她把其中一只青瓷碗推到月娥面前。汤色清亮,能看见碗底的莲子和百合,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月娥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不是很甜,但很温润,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贞惠没有催她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也端着自己的那碗安神汤慢慢喝。她不着急。她太了解月娥了——这个姑娘本是个开朗又调皮的性子,只是习惯把所有的心事都憋在心里,得让她自己打开,催是没用的。
也许是怀孕的缘故,头几天还好好的。
喝了大半碗,月娥放下碗,咬了咬嘴唇。
“贞惠,”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贞惠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安神汤,才慢条斯理地问:“谁说你没用了?”
“没人说。”月娥的手指在碗沿上画着圈,“我自己觉得。”
“你自己觉得——觉得什么?”
月娥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安神汤,莲子在碗底静静地躺着,白白胖胖的,像是几个乖巧的小婴儿。
“我怕。”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是窗外荷塘里的水波,“我怕我当不好这个娘亲。”
贞惠放下碗,静静地看着她。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月娥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能给她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像季兰夫人那样写诗,不会像杜若姐姐那样舞剑,不会像你那样有主意。我只会绣几朵花,煮几道菜——但这算什么本事呢?府里随便一个丫鬟都会。”
“还有呢?”贞惠的声音不急不缓,“继续说。”
“还有——我怕这个孩子将来会被人看不起。”月娥的手指搅紧了衣角,“因为我不是正妻,我只是个妾室。妾室生的孩子,在别人眼里总是不如嫡出的。万一将来有人说三道四,孩子受了委屈,我连替她出头的能力都没有。”
“还有吗?”
“还有——”月娥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怕老爷会不喜欢这个孩子。”
贞惠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问。
月娥的眼眶红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睫毛上挂着的几点水光。
“因为......”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因为我就是个不应该有孩子的人。我爹犯过事,我是罪臣之女。虽然老爷不嫌弃我,但我总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不配。”
最后一个字说完,月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贞惠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椅子搬到月娥面前,面对面地坐下,伸出双手握住月娥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些薄薄的茧子,那是握刀握出来的。
“月娥,”贞惠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叫妹妹,也没有叫夫人,只是叫她的名字,“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月娥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贞惠的金色瞳孔在烛光里闪闪发亮。那张带着渤海国特有轮廓的脸,此刻没有了往日惯常的妩媚和野性,只有一片认真。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月娥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老爷知不知道你是韦坚的女儿?”
月娥愣了一下:“知道。”
“他知道之后,对你冷眼相待了吗?”
“没有......”
“第二个问题——季兰夫人知不知道你是罪臣之女?”
“知道。”
“她知道之后,对你另眼相看了吗?”
月娥想起季兰夫人那双金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过嫌弃和防备,只有温暖和接纳。当初就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对她说出了那句改变她一生的话:月娥,留下来吧,做我们的家人。
“没有......”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三个问题——老爷知不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
“知道。”
“他知道之后,有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不喜欢这个孩子?”
月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贞惠要说什么了。
“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贞惠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他收留你的时候,你是丫鬟,他是老爷。他纳你为妾的时候,你是罪臣之女,他是朝廷命官。这里面哪一件事,换个人做都会思前想后、瞻前顾后?他思了吗?他顾了吗?”
月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热的。
“他没有。因为他不在乎那些。”贞惠握紧她的手,“他娶的是人,不是身份。他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爹是谁。你明白吗?”
月娥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季兰夫人。”贞惠继续说,“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她让你叫她姐姐,不是为了客套,是因为她真把你当妹妹。她让你做老爷的妾室,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她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