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是李府的老人了。惠娘四十出头,顺娘比她小两岁,都是年轻时就在相国府当丫鬟的,后来被杨国忠派到了李府。
季兰便安排她们到水上庭院来养老兼管理这里。说是养老,其实她们俩把这里打理得比什么都仔细——画舫里一尘不染,平台上的青砖每天都擦,花圃里的花草整整齐齐。
阿东先把船靠稳了,跳上平台,跟两人打着招呼。
“惠娘!顺娘!好久不见!”他笑嘻嘻地拱手,“我把人给你们带来了。福掌柜和桃儿夫人,要在你们这儿小住几天,好好……啊……你们懂吧?”
惠娘和顺娘迎上来,笑眯眯地看向小船,心领神会。
“福掌柜,桃儿夫人,快请上来。”惠娘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儿了。”
桃儿脸一红。
她偷偷瞟了阿福一眼,发现阿福也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阿福大大方方地下了船,伸出手去扶桃儿:“夫人,慢点。”
顺娘赶紧过来搭了把手:“桃儿夫人小心,这平台上有点滑。前两天下了场小雨,砖缝里的青苔又长了不少。”
桃儿稳稳地站上了平台,对顺娘微微一笑:“多谢顺娘。”
“顺娘,”阿东把船上的包袱递给她,“福掌柜和桃儿夫人在这儿小住几天。你可得把人照顾好了,这可是咱们东家的左膀右臂。”
顺娘接过包袱,笑着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前几日季兰夫人就飞鸽传书过来了,房间、食材,反正需要的东西我们都备得妥妥当当的。夫人信上说得可仔细了——要朝阳的房间,要软和的被褥,还要备些新鲜的莲子,说桃儿夫人爱吃。”
桃儿听到这话,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小姐怀孕七个月了,还记得她爱吃什么,还特意飞鸽传书过来安排——这就是她跟了十几年的小姐,永远把她放在心上。
阿福赶紧上前一步,对惠娘和顺娘施了一礼:“多谢二位姐姐费心。我和桃儿在这儿打扰几天,有劳二位照顾了。”
惠娘摆了摆手,一脸正色道:“福掌柜,你这就见外了。咱们都是给东家办事的人,都是一家人。再说了,这水上庭院本来就清静,我跟顺娘两个人平日里守着这几艘画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来了,我们还能热闹热闹,求之不得呢。”
“可不是,”顺娘接过话头,“尤其是你们两个——福掌柜咱们是知道的,整天全国各地的跑,忙得脚不沾地。桃儿夫人也是整天在念兰轩和茶仓两头跑,账本子一摞一摞的,我们看着都替你们累。这回好不容易新婚燕尔,在这儿好好歇几天,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当这里是你们家。”
惠娘上前拉住桃儿的手,上下端详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也比刚才轻柔了几分:“桃儿夫人,这水上庭院最适合你们这样的新婚小夫妻了。安静,风景好,没人打扰,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睡到什么时候”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还用眼角余光瞟了阿福一眼。
阿福被这一眼瞟得心虚,赶紧低头咳嗽了一声,装作在整理袖子。
桃儿的脸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耳垂上那两颗珍珠都跟着微微发颤。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惠娘......”
惠娘看到桃儿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立刻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拍了拍桃儿的手背,话锋一转:“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顺娘早上把被褥都晒过了,软和得很。”
顺娘看到桃儿害羞的模样,也赶紧岔开话题:“你们三个第一次上来吧?我带你们好好转转。这水上庭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五艘画舫加一个平台,不看仔细了容易迷路。”
阿东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可不是!我每次送东西都只送到湖边,从来没上来过。今天终于来到传说中的圣地了!我得好好看看!”
他环顾四周,嘴巴张得老大,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人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努力消化这份惊喜。
大家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顺娘笑着说:“那就跟着我吧,我当你们的向导。”
她先带着三人沿着平台走了一圈。平台上的青砖虽然有些旧了,但铺得整整齐齐,走在上面脚感极好。
平台四周围着一圈石栏,石栏上每隔几步就放着一盆睡莲,碧绿的叶子托着粉白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好。
“这些睡莲是去年种的,”顺娘边走边介绍,“从长安城里一家花市买的苗,养了小半年才开花。开花的时候漂亮极了,尤其是早上的时候,花瓣上挂着露珠,看着就让人心静。”
“这青砖什么时候铺的?”阿福低头看着脚下的砖面,有些好奇。
“前些日子,”惠娘说,“东家那次来住,说泥土路太泥泞,下雨天走路不方便。第二天就让阿甲阿乙他们拉了五百块青砖过来,工匠们铺了整整三天。”
“东家想得真周到。”阿福感慨道。
顺娘引着三人走过廊桥,来到中间那艘画舫。画舫的门窗都是精雕细琢的,窗棂上刻着莲花、鲤鱼和水鸟,每一幅图案都不一样,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主画舫,”顺娘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你们就住这间房。”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用心。一张雕花的红木大床靠窗摆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的枕巾绣着并蒂莲的图案。床头一个小几,几上放着一盏瓷灯和一碟时令瓜果。
窗前的桌上铺着一块素雅的桌布,上面摆着一只细颈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采的芦苇和野花。
桃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几个白瓷碟里装的东西。
一碟大枣,颗颗饱满,红得发亮。一碟花生,带壳的,壳上还带着烘烤后的焦痕。一碟桂圆,圆润光滑,叠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还有一碟莲子,颗颗肥硕,白白胖胖的,像是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
大枣。花生。桂圆。莲子。
早生贵子。
桃儿盯着这四个碟子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头看了阿福一眼。阿福也正看着那四个碟子,嘴角微微上扬,显然也是秒懂了。
桃儿的耳根又红了。她悄悄用手肘捅了阿福一下,示意他别笑得太明显。
阿福立刻把笑容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但那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顺娘假装没看到小两口的互动,继续介绍房间:“这床上的被褥是我今儿个一早晒过的,枕巾换了新的,床单也是新的。夫人信上特意交代了,要软和的床铺,说桃儿夫人喜欢睡软床。”
“床头那碟瓜果是刚摘的,新鲜得很。桌上的花瓶里插的是今早采的芦苇和野花,香不香?”
“香,”桃儿深吸一口气,“有股清甜的味道。”
“那就是芦苇的花香,”顺娘笑道,“漾波湖的芦苇跟别处不一样,开的花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到了秋天芦花白了,整个湖面都是香的。”
桃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带着水汽的微风迎面吹来。窗外就是湖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着,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有些花。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悠长而清亮。
“这水声,晚上睡觉的时候特别好听,”惠娘说,“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唱歌。”
桃儿闭上眼睛,听着水声和鸟叫,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在长安城里,她每天醒来听到的是街上的马蹄声、小贩的吆喝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那些声音让人精神紧张,让人时刻绷着一根弦。而这里的水声和鸟叫声,像是在对她的耳朵说——慢下来,别着急,慢慢来。
“真好。”她轻声说。
阿福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闭着眼睛微笑的样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幸福感。他伸出手,在桃儿的手指上轻轻勾了一下。
桃儿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被他勾住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惠娘和顺娘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惠娘拉了拉顺娘的袖子,两个人悄悄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还没关上,阿福和桃儿红着脸也跟着出来了。
顺娘又带着三人把水上庭院的其它地方转了一遍。从主画舫走到第二艘画舫,那是书房和茶室,书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卷书,茶桌上摆着一套茶具——陆羽亲手挑的紫砂壶和几个素白瓷杯。
从第二艘走到第三艘,那是厨房和储藏室,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储藏室里堆着米面油盐,墙角还放着两坛兰香醉。
从第三艘走到第四艘,那是下人的房间,虽然现在只有惠娘顺娘两人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从第四艘走到第五艘,墙上挂着几把木剑——这是当初我和季兰在这里练剑时留下的。
桃儿伸手摸了摸墙上的一把木剑,剑柄上有一道浅浅的磨损痕迹,那是经常握剑才会留下的印子。
她想象着小姐在这里挥剑的样子——白发飞扬,金眸如电,手中的木剑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破风声。
“小姐的剑术比在乌程的时候进步了很多。”桃儿说。
“再进步也得等生了孩子再练,”顺娘笑道,“现在夫人那肚子,连弯腰都费劲,更别说挥剑了。老爷说她怀的这个孩子,胎动得厉害,天天在肚子里踢来踢去,将来肯定也是个练武的苗子。”
“那小姐一定高兴坏了。”
“高兴是真高兴,累也是真累。夫人说她现在天天腰酸背疼的,好在老爷每晚都给她按腰,按完才让她睡。”
桃儿听着这些,心里头又甜又涩。甜的是夫人和老爷恩恩爱爱,涩的是自己已经嫁为人妻,不能再伺候夫人了。她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等从水上庭院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夫人。
顺娘又带着三人走过平台另一端的一间小屋。那是信鸽的栖息地,几十只只灰白色的信鸽正在屋檐下打盹,偶尔咕咕地叫两声,歪着脑袋打量这些陌生人。
“这些鸽子都认识路,”顺娘说,“从这里飞到长安城李府,半个时辰就到。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写个纸条绑在鸽子腿上,第二天东西就送来了。”
“训练得这么好?”阿东凑过去仔细看,一脸惊叹,“我看它们刚才在睡觉,现在醒了也不飞,就歪着脑袋看我,跟人似的。”
“那是它们在认人,”顺娘笑着说,“鸽子记性好得很,见过一次的人,下次来它还认识。”
转完一圈之后,阿东站在平台上,望着湖面上的落日,叹了口气。
“水上庭院,果然是传说中的圣地。”他说,“每一处都好看,每一个角落都舒服。下次老爷再来这里,我得厚着脸皮跟来。”
“你现在就可以厚着脸皮留下来。”顺娘笑道,“晚上我多做几个菜,不碍事的。”
“不行啊,”阿东摇摇头,一脸遗憾,“晚上河道不好走,而且城门也要关了。我得赶紧往回赶,不然今晚就得在城外过夜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漾波湖虽然离长安城不远,但水路是弯的,白天走还好,晚上走容易迷路。而且长安城门一到酉时三刻就关,虽然他有手段可以进入,但是毕竟得求人,那个人情也早晚要还的。
阿东跟众人道了别,跳上小船,拿起长篙,熟练地一点,小船便悠悠地荡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芦苇丛中。
平台上剩下阿福、桃儿、惠娘和顺娘四个人。
顺娘看了看天色,说:“二位先去歇着吧。我去厨房准备晚膳,做好了来叫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