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再后来你拉着张继结拜呢?”阿福接着问。
“张继先拉我的!”阿东委屈道。
“是他喝多了还是你也喝多了?”阿福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阿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只好干咳一声:“那个——桃儿夫人您慢点,我扶您上车。”
他伸手去扶桃儿,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很稳,一副“我是正经管家”的模样。
桃儿被他扶上车,坐稳了,然后笑着对阿福说:“夫君,要我看,阿东管家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功夫还厉害。”
“那可不一定。”阿东立刻接过话头,走到车厢侧面,右手随意一甩,一枚飞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钉在了巷口一棵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树枝上。树枝轻轻一晃,然后不动了。
然后阿东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把飞镖拔下来,走回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手上的功夫也还行吧?”他笑着说。
桃儿看得目瞪口呆,阿福则是一脸无奈。阿东这毛病他太熟了——随时随地炫技,拦都拦不住。
但不得不说,这准头,确实厉害。那根树枝离马车少说有二十步远,而且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里,阿东看都没细看随手一甩就钉中了,这份功夫放眼整个长安也没几个能做到。
“行了,炫完了就赶紧赶车吧。”阿福摆摆手。
阿东嘿嘿一笑,跳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轻轻一抖。马车平稳地驶离了福宅门口。
从福宅到城外漾波湖,路程并不远,但阿东把马车赶得很慢,慢得像是老牛拉车。
他答应了东家的,今天的马车要赶得比轿子还稳。所以他专挑平的路走,遇到坑洼就绕开,遇到小石子就减速。偶尔旁边有快马掠过,带起一阵风,他就把缰绳往旁边一拉,离那快马远远的。
阿福和桃儿坐在车厢里,帘子半挑着,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从福宅到城门口,一路经过东市、崇文尚武堂、念兰轩茶肆——每一个地方都跟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东市是他们当年刚来长安时第一个去的地方,桃儿在那里买了她人生中第一把算盘;崇文尚武堂是东家开的学堂,朱放现在在那里教书;念兰轩茶肆是他们最初的家,是他们在长安的第一个落脚点。
“阿福哥,”桃儿指着车窗外的念兰轩门口,“你看,阿荣在门口招呼客人呢。”
阿福探头一看,果然看见阿荣站在念兰轩门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掌柜袍子,正跟一个老主顾寒暄。他做掌柜已经有半年了,从当初的小伙计到现在独当一面,眉眼间多了几分稳重。
“阿荣干得不错。”阿福由衷地说,“我走的时候还担心他撑不起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都是你教得好。”桃儿说,“你走之前把所有的账目、仓储、进货渠道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阿荣只要照着做就行。”
“光会照着做还不够,”阿福摇头,“做掌柜的,最要紧的是会动脑筋。你看他现在跟老主顾聊天那劲头,不是客套,是真在了解人家的需求。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桃儿侧头看了他一眼。阿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语气里有底气。那是属于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自信。
“阿福哥,”她忽然说,“你当初离开念兰轩,去管全国的生意,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阿福愣了一下,“为什么后悔?”
“因为要到处跑,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要承受比当掌柜时大得多的压力。而且——”桃儿顿了顿,“而且如果没有接手全国的生意,咱们也不会这么长时间才有时间单独相处。”
阿福握住她的手。
“桃儿,”他说,“我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东家器重我,把全国的生意交给我,我要是干不好,对不起东家的信任。再说了——”
他把桃儿的手举到自己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再说,咱们虽然东奔西跑,但咱们一直是两个人。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在念兰轩后院,我就回来住。你去茶仓看账,我就去茶仓接你。咱们在一起的这半年,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桃儿被他这番话感动得眼眶有些发热,但嘴上还是不肯松口:“你不是没后悔——你是嘴硬。”
“我嘴硬也是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嘴硬了?”
“你天天嘴硬。明明想我,非说不惦记。明明好吃,非说一般。明明昨晚——”
“阿福!”桃儿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阿东在前面呢!”
“他听不见!”阿福的声音从她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能听见!你小声点!”
“听不见,我刚才扔飞镖的时候风太大,把他耳朵吹聋了。”阿东的声音从车帘外悠悠地飘进来,“什么都听不见。你们聊你们的,就当我是个木头人。”
桃儿愣了一下,然后羞得把脸整个埋进了阿福的肩窝里,不敢抬头了。
阿福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拍了拍车厢侧板:“阿东,你这木头人的话有点多。”
“木头人也有嘴嘛,”阿东在外面扯着缰绳,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木头人的嘴有时候会自己闭上——比如被主母用眼神杀死的时候。”
桃儿在车厢里噗嗤一声笑了,虽然还是脸红红的,但已经不那么窘迫了。
阿东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巴欠,但也有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虽然他有时候选择说。
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沿着漾波湖的方向驶去。城外的风景渐渐开阔起来——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开始灌浆了,在阳光下泛着灰绿的光泽。
远处有一排排的柳树,柳条在风里轻轻摇摆,像是无数只手在跟马车招手。
空气也变了。城里的空气是热的、闷的,混着各种市井的味道——炊烟、香料、皮革、马粪——所有的味道搅和在一起,发酵成一锅稠厚的汤。而城外的空气是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吸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
桃儿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舒服。”她闭上眼睛,让风迎面吹在脸上,“感觉心里的灰都被吹干净了。”
“那是。”阿福也探出头来,“在水上庭院,空气比这儿还要好。三面环水,四周全是芦苇,荷花一开,连风都是香的。”
“你怎么知道?”桃儿问。
“我去年来过一次,给惠娘顺娘送年货。那次是跟韩师兄一起来的,站在那个圆形平台上,三面都是水,到处都是芦苇,到了秋天芦花一白,跟雪一样。”
桃儿若有所思,眼神里有些怀念,“那时候刚到长安,去过一次,也不敢乱转,就看夫人和老爷在平台上练剑,我和杜若娘子在一旁看着。老爷的剑真快,快到我都看不见剑影。”
“老爷的剑术确实好,”阿东在外面接了一句,“不过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咱们这种人,还是说点实际的——阿福哥,桃儿,前面拐个弯就到湖边了,你们坐稳了。”
果然,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漾波湖出现在视野里。
湖面宽阔,水波粼粼,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是有人在水里洒了一把碎金子。
湖边是一圈翠绿的芦苇,足有一丈多高,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把湖面围成一方私密的天地。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在水面上点了一下,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真美。”桃儿由衷地赞叹。
“这还只是在湖边,”阿福说,“等会儿到了湖心,你才知道什么叫美。”
阿东把马车赶到湖边的一处小码头旁停下。码头上拴着一艘平底小船,船上有一根长篙,一个小板凳,船头还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那是为了防止天色暗下来看不清水路。
阿东跳下车,先把包袱搬上小船,然后回来扶桃儿下马车。
“慢点,”他伸手扶着桃儿的胳膊,“这码头有点滑,青苔太多。回头得跟惠娘顺娘说说,让她们找人清理一下。”
“没事,我自己能走。”桃儿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踩在码头的木板上,仰头看着眼前的湖面,“这水真清,能看见底。”
“那是因为这湖底下全是泉眼,”阿福也下了马车,站在她身旁,“漾波湖的水是活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山泉水,一年四季都是清的。冬天不结冰,夏天不长虫,泡茶比长安城里的水好喝多了。”
桃儿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从手指缝里溜走的绸缎。她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
“真舒服,”她收回手,水珠从指尖滴落,“夏天来这里避暑该多好。”
“以后每年夏天都可以来,”阿福说,“东家说过,水上庭院随时对咱们开放。”
三人上了小船。阿东站在船尾,拿起长篙,轻轻一点码头边的石墩,小船便悠悠地荡了出去,划进了芦苇丛中的水道。
水道不宽,刚好能容一艘小船通过。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把水道遮得幽深静谧。
阳光从芦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像是走马灯在转。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噗噜噜地飞起一只水鸟,又从另一处落下,消失在那片绿色之中。
桃儿坐在船头,双手搭在船舷上,看着水道两旁的景色,眼睛都舍不得眨。她从小在乌程长大,乌程虽说是水乡,到处都是河汊子,但她在别院当丫头的那些年,很少有机会出门。
现在坐在小船上,晃晃悠悠的,四周全是芦苇和水鸟,耳边只有竹篙划水的声音和远处的鸟叫声,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阿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头也甜丝丝的。
“喜欢吗?”他问。
“嗯!”桃儿用力点头,“太喜欢了。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就多住几天。东家说了,咱们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可不行,”桃儿摇摇头,但眼睛还望着水面的光影,“过两天就得回去。念兰轩的账目该盘点了,兰香坊的新酒方子还得找纪春师傅核对一下,还有——”
“夫人,”阿福按住她的手,“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念兰轩有阿荣,兰香坊有姚师傅,咱们偷几天懒,天塌下来让东家先扛着。咱们就是来玩的。”
桃儿看着阿福认真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说的,回去之后我加倍干活,你也得加倍陪着我。”
“陪。一辈子都陪。”
两人相视一笑。
小船继续在水道中前行,拐了几个弯之后,芦苇丛忽然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以青砖铺就的圆形平台出现在水面上。
平台很大,足有十来丈方圆,砖缝里冒出些青苔,被水浸得湿漉漉的。平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足有一丈多高,像是一道天然的围墙,把这片水域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五艘画舫首尾相连,停泊在平台一侧。画舫通体朱漆,雕梁画栋,窗棂上刻着莲花和水鸟的图案。每艘画舫之间搭着木制的廊桥,人可以在其间穿行,不用下船就能从第一艘走到第五艘。
这就是水上庭院——李白送给我的那片世外桃源,也是我和季兰双修功法的地方。如今依然风景如画。
两个身影正站在平台上朝小船挥手。
是惠娘和顺娘站在水上庭院的平台上面。
惠娘穿一件深蓝色的素布衣裙,腰间系着白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利索极了。顺娘穿一件浅褐色的衣裙,手里拿着抹布,显然是刚从屋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