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上眼睛。
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桂花的香气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谁也不想动,谁也不想松开。
就这样又腻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橙金色变成了明晃晃的金色,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远处隐约传来大花和小花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显然是怕吵到主屋。
桃儿深吸一口气,从阿福怀里坐了起来。
“该起床了,”她一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说,“再不起来,大花小花该以为咱们出什么事了。”
“她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花聪明。”阿福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着桃儿手忙脚乱地找簪子,“聪明的丫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桃儿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是丫鬟似的。”
“我是观察。”阿福得意地说,“我在苏州念兰轩一个人那几年,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大花这种人,你不用跟她说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桃儿正要反驳,忽然听阿福话锋一转——
“说到大花......”阿福忽然坐起身来,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夫人,你说昨晚,她们听到了没有?”
桃儿的脸腾地红了。
“你还说!”她抓起枕头朝阿福砸过去,“都是你害的!”
阿福接住枕头,笑得更欢了:“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问问大花她们听到了没有,你急什么?”
“你——”
桃儿气得说不出话,从床上一跃而下,赤着脚站在地上,双手叉腰,一副要跟他算账的架势。
然而她忘了自己昨晚那条石榴红裙子被阿福揉成了一团搭在床尾,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睡意和未退的红晕。
这哪里是兴师问罪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羞恼了的小媳妇在撒娇。
阿福靠在床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咧嘴一笑:“夫人,你真好看。”
桃儿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
她跺了跺脚,转过身去不看他:“不理你了!”
“那我去找大花。”
“你敢!”
“那我去找小花。”
“你敢!”
“那我去找阿文阿武。”
“你找他们干什么?”
“告诉他们,说夫人今天特别好看。”
桃儿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走到阿福面前,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就这张嘴。”她嗔道,“当初在范阳,你就是靠这张嘴把我骗到手的。”
“我没有骗你,”阿福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喜欢我,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咱们成亲,更是真的。”
桃儿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头的最后一丝羞恼也烟消云散了。
她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她直起身,拢了拢头发,“我去叫大花打热水。”
桃儿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看到大花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廊下,正好也要敲门。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了一下。
大花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夸张,不生硬,自然得好像她刚走过来似的。
“夫人,热水打好了。现在梳洗吗?”
桃儿心里暗暗佩服大花的“恰到好处”,脸上却不动声色:“嗯,进来吧。”
大花端着热水进了屋,目不斜视地放在架子上,然后又转身出去,从厨房端来了两碗醒酒汤——一碗给夫人,一碗给老爷。
这是她早上特意熬的,用陈皮、葛花、蜂蜜调在一起,解酒醒神的。
“老爷昨晚喝了不少酒,”大花一边伺候桃儿梳头一边说,“这醒酒汤趁热喝,对肠胃好。”
阿福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陈皮特有的清香,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感慨道:“大花,你这手艺,比念兰轩的茶博士还强。”
大花抿嘴一笑,没接话,继续给桃儿梳头。
桃儿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大花。大花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动作麻利而轻柔,梳齿划过头发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拉扯。
说话的工夫,大花已经帮桃儿梳好了头。
堕马髻,插一支银簪,耳边缀两颗小珍珠——跟昨晚回门宴上的打扮一模一样,但细节更讲究了些。簪子插的角度刚好,珍珠的大小正好,衬得桃儿的脖子又细又白。
“夫人的头发真好,”大花由衷地赞了一句,“又黑又亮,梳起来一点不打结。”
“以前在乌程的时候更好,”桃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感慨,“只从来了长安就到处跑,风吹日晒的,发梢都分叉了。”
“那今儿个给夫人抹点头油,养养发。”
两人正说着话,小花端着一托盘的早点进来了——小米粥、蒸饺、酱菜、两枚水煮蛋,还有一小碟桂花糕。她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生怕洒了粥。
“夫人,”小花把托盘放在桌上,对桃儿施了一礼,然后好奇地看了桃儿一眼,“您今天脸色真好,白里透红的。”
桃儿的手微微一抖,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
“咳,”她干咳一声,“可能是睡得好的缘故。”
大花在旁边默默帮桃儿整理衣裙的系带,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小花还想说什么,被大花一个眼神制止了。小花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说,但她对大花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立刻乖乖闭上了嘴。
阿福在旁边洗脸,听到这话,差点把热水泼到自己身上。他憋着笑,把脸埋进热水盆里,吐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
吃过早膳——其实午膳时间都过了——阿福和桃儿开始收拾去水上庭院的行李。
桃儿翻出一个大包袱,铺在床上,开始往里装东西。换洗的衣裙放进去,阿福的中衣放进去,两双新做的布鞋放进去,一把梳子放进去,一面铜镜放进去——
阿福在旁边看着包袱越鼓越大,忍不住开口:“夫人,咱们就去三五天,不是去住一辈子。你带这么些东西,惠娘顺娘还以为咱们要搬过去呢。”
“这叫有备无患。”桃儿头也不抬,继续往里装东西,“万一晚上冷了怎么办?万一鞋子湿了怎么办?万一梳子掉了怎么办?出门在外,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可咱们就去水上庭院,不是去塞外。那里什么都有,惠娘顺娘早就备下了——”
“不一样的。”桃儿固执地摇头,“惠娘顺娘备的是她们的,我带的是咱们的。穿惯了的衣裳跟新衣裳不一样,穿在身上舒坦。”
阿福说不过她,只好闭嘴。他太了解桃儿了,这丫头在账本上分毫不差,在生活上却是个操心的命,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什么东西都要准备周全。
算了,反正有马车,多带个包袱也不碍事。
阿福转身去找自己的茶壶——那是一把紫砂小壶,跟了他三年了,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没有这把壶泡出来的茶,他喝什么都不对味。
桃儿看到阿福也在收拾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阿福嘴上说着“带这么些东西干什么”,但其实他自己也是个恋物的人。
那把紫砂壶,那件穿了三年的旧袍子,那双磨破了鞋底也不肯扔的布鞋——他都当宝贝似的收着。
这一点上,他们是同类。
收拾妥当后,桃儿站在卧房中央,扫视了一圈。床铺收拾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浇过水了。
柜子锁好了,钥匙收在腰带上的荷包里。案头那本没看完的账册合上了,压了一方镇纸。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拍了拍手,走到院子里。
大花正在把洗好的碗碟归置进碗橱,小花在扫院子里的落叶,阿文阿武在柴房门口劈柴火——阿文负责劈,阿武负责码,兄弟俩配合得还挺默契。
“大花,”桃儿走到她身边,“我和老爷去水上庭院住几天,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夫人放心,”大花站直了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家里有我呢。小花每天扫地擦灰,阿文阿武劈柴担水,保证你们回来的时候这宅子一尘不染。”
“也别太辛苦,”桃儿说,“该休息就休息。”
“是,夫人。”
桃儿又转头看向小花:“小花,我不在的时候,遇事多问大花姐。别自己瞎琢磨。”
小花使劲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听姐姐的话!”
“也不要随便给阿文阿武出主意。”桃儿补了一句。
小花的眼神心虚地飘了一下:“我没有啊......”
“上次你说柴房里有老鼠,给阿文出了个主意,让他把柴房门堵上,然后在里面放只猫。”桃儿平静地说,“结果猫把柴房闹了个底朝天,阿文修了三天门。”
小花的脸红了,低下了头,小声嘟囔:“我以为猫会抓老鼠的......”
“猫确实会抓老鼠,”桃儿忍着笑,“但你把猫关在柴房里跟老鼠独处,猫闹腾起来比老鼠还厉害。”
“夫人教训得是。”小花的头低得更低了。
阿文在柴房门口听到这话,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说:“夫人,那门我已经修好了,这次用了新木头,比原来还结实。”
“干得好。”桃儿对他笑了笑,又转向小花,“听到没有?阿文帮你擦了屁股,你得谢谢人家。”
小花赶紧朝阿文鞠了一躬:“谢谢阿文哥!”
阿文被这声“阿文哥”叫得不好意思了,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抓了抓后脑勺,讷讷地说了句“没事没事”。
桃儿看着这四个下人,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大花成熟稳重,小花天真懵懂,阿文阿武笨拙忠厚——这四个人,年纪都不大,但都是靠得住的人。有他们在,福宅就不只是房子,而是一个家了。
门口响起了马蹄声。
阿东等不及了。
阿福和桃儿背上包袱,正要出门,桃儿又想起什么,折回厨房,拿了两包点心出来。
“这是路上吃的,”她把一包塞进阿福怀里,另一包准备给阿东,“阿东也不知道吃没吃饭,先给他备着。”
阿福看着怀里的点心,心里头暖得不像话。
这就是桃儿。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替别人多想一步。
阿东靠在马车上等了好一会儿了,远远看见福宅大门一开,阿福和桃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阿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新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膛红润,精神头十足。
桃儿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乌黑的堕马髻上簪着一支银簪,耳坠上的小珍珠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阿东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然后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福掌柜,”他迎上去,接过两人手中的包袱,“您今儿个气色真好。昨晚睡得好吗?”
阿福面不改色:“小东子,本掌柜的当然睡得好。”
“桃儿夫人呢?气色也特别好。”阿东转头看向桃儿,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比昨天回门宴上还好。”
桃儿被他说得耳朵尖一红,但马上佯装当家主母的从容:“阿东管家真会说话。看来昨晚的酒没影响你。”
“那是,”阿东把包袱放进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人,喝酒不上脸,嘴也不打颤。”
“是不打颤,”阿福接口道,“就是话更多了,说你胖你还喘。”
“有吗?”阿东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一直都这么多话。”
“昨天晚上喝到后来,你拉着韩师兄的肩膀,非要跟人家结拜,这叫没多?”
“那是真心的!我一直想跟韩师兄结拜来着,酒壮怂人胆嘛。”
“那后来你又拉着朱放结拜是怎么回事?”
阿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义正言辞地说:“朱放说他一直把我当亲弟弟看,我深受感动,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