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总觉得自己是“捡来的福气”,所以格外珍惜。
李泌一直没有下落也是她的一块心病。现在怀了孕,那种不安感又被放大了。
“我知道了。”我放下茶碗,“让厨房把她的午膳重新做一份,清淡点的,送到揽月阁去。还有,跟贞惠说一声,让她多陪月娥说说话,不拘什么话题,把她的心思拽出来就行。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阿乙点头,又问:“东家您不去看看月娥夫人吗?”
我想了想:“去。但不是现在。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我去探望,而是她自己慢慢接受一个事实——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是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她会是一个好娘亲。这种事,光靠我哄没用,她得自己想通。”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是滋味。
月娥那小妮子,总是人前看着挺闹腾。其实、一个人的时候,懂事到让人心疼。
阿乙转身去厨房传话,我则走进了书房,在桌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是上个月兰香坊的进项,姚师傅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我看了两页就放下了。
脑子里在想着月娥的事。
怀孕的女人都不容易。季兰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怀孕之后也偶尔会莫名地掉眼泪。更别说月娥了——她从十二岁起就在逃难,一路颠沛流离,能活到今天全靠运气。
好在她身边有贞惠。
贞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通透。她是渤海国的公主,从小在宫廷里长大,见过各种人情冷暖。后来跟着安禄山那边的人周旋,在刀尖上走过路,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让她去宽慰月娥,比谁都有说服力。
再说了,她们俩年纪相仿,彼此之间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月娥有心事,未必会跟我说,但多半会跟贞惠说。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下午再去看她吧。上午先让她和贞惠待着,两个人说说体己话,比我在旁边干坐着强。
我重新拿起账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数字上。
姚师傅上个月又开了一个新酒窖,专门用来存三年以上的老酒。他说酒是越陈越香的,现在存一批,三年后拿出来,价格能翻五倍。这个账我算过,确实划算,但前提是三年后大唐还太太平平的。
三年后——
我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
想太远了。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阿东把马车停在福宅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在当中了。
他跳下车,拍了拍车厢侧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辆马车是他今儿个一早亲自检查过的,车轴上了新油,车厢里铺了软垫,连马都换了匹最温顺的,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绝对不会颠着阿福和桃儿。
他正要往门口走,忽然看见巷口拐角处探出半个人影来——一个小伙计模样的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阿东二话不说,右手往腰间一摸,一枚飞镖已经扣在了指尖。
“谁?”他压低声音,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小伙计吓了一跳,赶紧举起双手:“别别别!我是隔壁糕点铺的伙计!我们掌柜的让我给福夫人送一盒桂花糕,说是恭喜他们新婚!已经放在福宅后门了!”
“送桂花糕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我没鬼鬼祟祟!”小伙计委屈得脸都红了,“我就是想看看福夫人出门了没——要是没出门我就当面给她。我们掌柜说福夫人是他老主顾了,必须亲手送到——”
阿东把飞镖收回腰间,上下打量了这伙计两眼,确认他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便摆了摆手:“行了,你就把那东西放后门吧,我一会让丫鬟去取。”
小伙计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溜烟跑了。
阿东站在福宅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想:什么时辰了还大门紧闭,还在休息?太阳都晒屁股了,阿福哥和桃儿这是睡了多久?
他举起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多等一会儿吧。小两口新婚,起得晚是正常的。再说了,昨晚那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阿福又喝了那么多酒,多睡会儿也好。
阿东靠在马车上,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福宅的院墙。院墙里有一棵桂花树的树冠伸了出来,枝头上还挂着几串没落尽的桂花,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
阳光被树叶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新婚夫妻嘛,什么“起得晚”,说得好听是喝多了酒,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人家在房里干什么呢。
阿东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就是刚才从李府桌上顺来的那个——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咯嘣咬了一口。
等吧。不着急。阿福哥娶到桃儿也不容易,从苏州到长安,从伙计到总掌柜,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成了家,让人家多享受享受二人时光怎么了?
阿东嚼着梨,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娶媳妇,又觉得嘴里的梨有点酸了。
福宅之内,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西边缝隙钻了进来,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橙金色的长方形光斑。
主屋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轻柔。
阿福先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着,左臂环着桃儿的肩,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帐幔的薄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阳光筛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落在桃儿的侧脸上。
桃儿还在睡。她的头枕在阿福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暗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阿福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五天了。从成亲那晚到现在,已经五天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这就是他的妻子。
从乌程别业的那个小丫鬟,到现在躺在自己怀里的福夫人,她陪着他走过了半年多的路。一起开茶肆,一起巡分号,一起在暴雨天抢运茶叶,一起在晚上对账——她永远在他身边,拨弄着那把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进项和出项。
那时候他叫她“小算盘”,她叫他“阿福哥”。账目算平了,她就笑;算不平,她就急。她一急就咬指甲,咬完指甲继续算,算到半夜也要把账目对平才肯睡。
他就在旁边陪着她,给她续茶,给她递点心,偶尔偷偷看她皱眉的样子,心想这姑娘认真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他不敢多想。他知道她是季兰夫人的贴身侍女出身,在府里是有身份的。他只是个茶肆掌柜,虽然东家器重他,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个做买卖的。
直到他们从范阳回来的那一天,去给老爷和夫人请安,才被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老爷和夫人分开行动,夫人让桃儿红了眼圈,老让阿东的手脚慌了,也是从那一天的李府开始,两个人的关系从此再不一样。
然后就是老爷和夫人给安排的婚礼、宅子。一切来得那么快,又那么理所当然。快得像是做梦,理所当然得像是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阿福的手指轻轻划过桃儿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像是在描一幅画。
他的手指粗糙得很——常年搬茶叶箱子留下的茧子,拨算盘珠子磨出的硬皮——但落在桃儿脸上,轻得像是在碰一片花瓣。
桃儿在他怀里动了动,睫毛轻颤,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夫君......”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像是一杯没搅匀的蜂蜜水。
“醒了?”阿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嗯......”桃儿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反而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什么时辰了?”
“看这日头,”阿福瞥了一眼窗棂上的光影,“大概快午时了。”
“午时?!”桃儿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怎么这么晚了?糟了糟了,大花小花该笑话我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起来,被阿福拦腰一把捞了回去。
“慌什么。”阿福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今儿个是咱们的假期,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可是——”
“没有可是。”阿福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坚定,“桃儿,你记着,你现在是福夫人。整个福宅,你说了算。你想睡到午时,就睡到午时。你想睡到天黑,就睡到天黑。你是这个家的主母,没人敢笑话你。”
桃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是啊,她现在不是夫人身边的小丫鬟了。她是福宅的女主人。她可以睡懒觉,可以赖床,可以让丈夫抱着她不起身。
这种感觉,真好。
她弯起嘴角,手指在阿福的胸口画起了圈圈。
“阿福哥,”她小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乌程的时候,每天早上卯时就要起来伺候小姐。后来到了长安,在念兰轩管账,也是卯时就得起来。每天天不亮就听见公鸡叫,听见外面的铺子开门,听见伙计们开始搬货——我就得赶紧爬起来梳头洗脸,一刻都耽误不得。”
阿福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那时候我就在想,”桃儿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什么时候我能睡到太阳晒屁股再起呢?不用听公鸡叫,不用看账本,不用赶着去茶仓对账——就躺在床上,想睡多久睡多久。”
“现在你实现了。”阿福笑道。
“嗯。”桃儿也笑了,“现在实现了。所以——”
她忽然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阿福。
“所以什么?”
“所以——”她凑到阿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虽然已经是午时了,咱们再躺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桃儿那红透了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夫人,”他故意板起脸,“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桃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头,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要是还困的话,再睡一会儿也行。反正我陪你。”
阿福看着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团,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他躺下来,把那一团鼓包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再睡一会儿。”
被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桃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阿福哥。”
“嗯?”
“你手别乱动。”
“我没乱动。”
“你动了。”
“那是被子自己动的。”
“被子怎么会自己动?”
“被子里有人啊。”
桃儿从被子里探出一张通红的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涩,有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阿福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的桃儿。在外人面前,她是精明能干的李桃儿,是李氏商业的总账房,是能跟全国各地的掌柜讨价还价的女强人。但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会脸红、会撒娇、会用被子蒙住头躲起来的小姑娘。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小桃儿。
“夫人。”他忽然正色道。
“干嘛?”
“我爱你。”
桃儿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就‘我知道’?”阿福不满意,“不应该说‘我也爱你’吗?”
“你都说了,我为什么还要说?”
“这是礼貌。”
“我爱你又不是礼貌!”桃儿被他逗得又气又笑,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你这张嘴,怎么越来越会说了?”
“跟东家学的。”阿福一本正经,“东家跟季兰夫人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偷学的。”
“那你怎么不学点好的?”
“这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