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庆不知道。寿王也不知道。但两个人都很清楚——当今世上,除了李哲,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出这些办法来。
“那就好。”寿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一脸平静地看向武庆,“不过,辛苦你了。”
武庆连忙抱拳:“为殿下效力,何苦之有。”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寿王李瑁没有看他,但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淡淡地说:“有话直说,不用遮遮掩掩。”
武庆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我只是想知道......何时能让这些兵将真刀真枪地上场。”
这句话他一直憋着。不是他一个人憋着,是武家三兄弟都憋着。他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投入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每天在这座庄园里挥汗如雨——但他们不是来当教书先生的,他们是来练兵的。
练兵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仗。
但寿王似乎一点都不急。他每天来庄园查看训练,给出改进意见,跟几位将领开会讨论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但从来不提“什么时候动手”这件事。
武庆知道不该问。但他憋不住。
寿王李瑁沉默了片刻。
平台上的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轻轻的猎猎声。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那是训练结束前的最后一声口号。
“放心,”寿王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有你带着他们登场的时候。”
他转过身来,看着武庆。那双眼睛不像是望着一个下属,倒像是望着一个并肩作战的兄弟。
“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训练。”他加重了语气,“别上了战场,溃不成军。”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砸在武庆耳朵里,重若千钧。
溃不成军。
这是每一个将领最怕听到的四个字。千日练兵,用在一时。那一时若是败了,前面的千日就全都白费了。
“谨遵寿王殿下教诲。”武庆低下头,又立刻抬起来,“家父已对我反复叮嘱,唯寿王马首是瞻。”
“言重了。”寿王摆摆手,转头重新看向训练场,“其他庄园训练如何?”
“另外两个庄园由我两个弟弟挂帅,”武庆汇报道,“训练章程与这里无异。我每两日去巡视一次,步调完全一致。”
寿王点点头。武家三兄弟——武庆、武云、武景——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三把刀。武庆稳重,武云机敏,武景悍勇。三兄弟各有所长,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品质:忠诚。
“你办事,我放心。”寿王说,然后又问,“韦氏那边情况如何?”
韦氏。寿王的母族。寿王的身后的最大靠山。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格局。
“昨日刚去过他们的庄园。”武庆答道,“悰之和悦之两位兄弟带领训练,与我武氏如出一辙。军纪严明,士气高昂。寿王要去看一看吗?”
“今日就不去了。”寿王摇摇头,“代我转告他们——稳扎稳打,勿骄勿躁。”
“是。”
“还有,”寿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武庆能听见,“提醒各路基础人马,注意安全。尤其细作。”
细作。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们这么大的动静——五个庄园,分布在长安城外的不同方向,总兵力接近十万万——虽然每个庄园都伪装成了富商的别院,虽然所有的训练都在庄园深处的高墙内进行,虽然庄园外围都布满了暗哨和探子——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长安城里,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太子李亨的眼睛。禁军统领陈玄礼的眼睛。还有——当今圣上的眼睛。
任何一只眼睛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武庆正色道:“此事已经命手下安排。每个庄园周边都布置了三层探子,最外围延伸到五里之外。任何可疑人物靠近,都会立刻被发现。韦氏那边也是如此,由悦之亲自负责。”
寿王点了点头。
他沉默地看向远方。午后的阳光洒在庄园外的田野上,麦浪翻滚,一片金黄。远处隐约可见长安城的轮廓——那座巨大的城市像是趴在大地上的巨兽,吞吐着天下人的命运。
“干得好。”寿王伸出手,拍了拍武庆的肩膀。
他的手不重,但武庆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
“小心驶得万年船。”寿王的目光重新落回训练场上,两万人在尘土中挥汗如雨的身影倒映在他瞳孔里,“现在的低调,是为了以后的辉煌。”
武庆看着寿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身影比平日里高大了许多。
他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话。父亲说,寿王李瑁这个人,生不逢时。他母亲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武惠妃,他本该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
但命运的轮盘转了几转,太子之位落到了李亨头上,而他只能做一个闲散的藩王。
换了别人,大概早就消沉了。每日饮酒作乐,游山玩水,当一个富贵闲人。
但寿王没有。
他在暗中积蓄力量。一年,两年,三年。从武惠妃去世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他没有一天停下过脚步。
“殿下,”武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家父曾对我说,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但像殿下这样能沉得住气的人,他见过的不超过三个。”武庆顿了顿,“他说,殿下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必然是江湖上的一代枭雄。”
寿王李瑁转过头来,看着武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小,但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你父亲过奖了。”他说,“我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永远不是你的。该是你的,迟早会回到你手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训练场上。两万人在尘土中挥汗如雨,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李哲帮他点燃的。
李哲给他的训练方法,让这团火烧得更旺,烧得更有方向。火种,也是李哲帮他自己种下的。
也许,当今世上,也只有李哲有这个本事。
寿王在心中再次暗暗点头。李哲的计划——那个在书房里铺开一整张舆图,用炭笔画出一条又一条线,标注出每一个关键节点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
还早。现在还早。
但他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个轮廓了。
那个轮廓的形状,叫作未来。
训练场上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正午的训练结束了。两万人整齐列队,向平台方向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有条不紊地散去,回到各自的营房。
阳光依然炽烈。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寿王的袍袖猎猎作响。
武庆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望向那片渐渐空旷的训练场。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两万精兵,五座庄园,韦武两家的鼎力支持,以及一个来自三品闲官的神秘计划——所有这些,像是一盘棋上的棋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向棋盘中央移动。
当这些棋子全部到位的那一刻——
寿王缓缓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明天我去韦氏那边看看。”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你准备一下。”
“是。”
武庆抱拳,目送寿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平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田野里麦浪起伏的沙沙声。
在那片麦浪之下,在这座高墙之后,有些东西正在生长。
缓慢,但不可阻挡。
从崇文尚武堂回来,我在主屋简单的的吃了两口饭,边吃边和李冶讲了朱放朱院长的励志故事,听得李冶忍不住笑。正准备去书房翻翻近日的账册,阿东就风风火火地过来敲门。
“老爷,”他一边擦汗一边说,脸上带着一种“我马上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马车备好了,我现在去接阿福和桃儿,送他们去水上庭院。”
“去吧。”我挥挥手,“路上稳当点,别跟上次似的把马车赶得跟飞一样。”
“上次那是因为韩揆师兄……追……追我……”阿东一脸委屈,磕磕巴巴的回道。
“韩师兄为什么要追你?”
阿东沉默了一息,然后诚恳地说:“这个真不能说。”
我也没追问。阿东和韩揆之间那点事,十有八九又是因为阿东嘴欠惹的祸。
我太了解阿东了,他这个人,手上的飞镖有多准,嘴上的话就有多欠。韩揆那个闷葫芦能被他逼到动手追人,说明阿东又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行吧,”我忍着笑,“快去吧,别让阿福他们等急了。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耽误了人家的好时光,你可赔不起。”
“那必须的!”阿东一拍胸脯,“老爷放心,今天我把马车赶得比轿子还稳,保证福掌柜和桃儿夫人连个颠簸都感觉不到!”
他转身就跑出去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个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个算路上口粮”,然后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阿东,在我身边两年了,从当初那个念兰轩的茶博士,到现在李府的大管家,本事长了不少,但那股子猴劲儿一点没变。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正是我用他的原因。猴精猴精的,什么事交给他,他都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就是过程中可能会附带若干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茶,往椅子上一靠。
现在季兰应该午睡了。孕妇嘛,昨晚又折腾到那么晚,多睡会儿是应该的。
想到昨晚,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腰。
有点酸。
“东家,”阿甲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杜夫人那边的云彩姑娘来传话,说杜夫人今儿个在研究什么配方,问您下午有没有空过去瞧瞧?”
“配方?”我放下茶碗,“什么配方?”
“说是若兰饮的新品配方。云彩姑娘说她家夫人抱着几本书看了好几天了,今儿个终于要动手试着调了。”
若兰饮。那是因为李冶怀孕期间有孕吐反应时,我亲手做了几杯饮品,没想到全府都觉得好喝,也从来没喝过,所以,性情之下,直接开了店。
这冰饮铺子的招牌,从长安总店开到了洛阳、苏州、成都,夏天卖冰饮,冬天卖热饮,生意一直不错。
前段时间“李氏商业”整合之后,我把若兰饮的经营权交给了杜若和贞惠——杜若心思缜密,贞惠有胆有识,两个人配合起来正好互补。
不过贞惠最近都在陪着月娥,杜若一个人扛着,也确实是辛苦她了。
“跟云彩说,我下午过去看看。”我站起身,“再让厨房备几样点心,给杜夫人送过去。她研究配方的时候肯定顾不上吃东西,饿着肚子调出来的味道不准。”
阿甲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我正准备去书房,另一个家丁阿乙又小跑着过来了,脚步匆匆的,一看就有急事。
“东家,”阿乙压低声音,“揽月阁那边传话过来,说月娥夫人今儿个精神不太好。”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我立刻站住了。
“倒不是身子不舒服,就是——”阿乙斟酌着词句,“听如霜说,月娥夫人一大早起来就坐在窗边发呆,问她话也不怎么答,早膳只喝了小半碗粥就不肯再吃了。贞惠公主一直在揽月阁陪着说话儿,她才勉强露了个笑脸,但笑容也是淡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季兰都紧张这个调皮捣蛋的丫头,专门叮嘱如霜如雪两个丫鬟,一定要贴身照顾,贞惠还主动搬到了揽月阁住,就为了方便照应。
身体上的问题,咱们有太医,有补药,有最好的丫鬟伺候着。可心里的问题,有时候比身体上的更麻烦。
月娥这小妮子,心思太重了。
她是韦坚的女儿。当年韦坚案发,她爹被贬,她从大家闺秀变成了逃犯,要不是李泌救了她,她早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