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朱斌说,“我说句心里话。朱放刚来的时候,我其实有点不服。他年纪比我轻,资历比我浅,在乌程当了几年的县令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但他接手崇文尚武堂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怎么说?”
“他来的第三天,就把我和岑参还有三位武教头叫到一起。”朱斌回忆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描述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看你们的讲义。’”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本一本地看。看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合上讲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诸位先生的学问都比我深,但讲课的方法都比我差。’”
我挑了挑眉。这家伙,到了人家的地盘上第一天就敢这么说话,也就是他朱放了。
“当时气氛有点僵,”岑参插嘴道,“毕竟谁被人当面说不行都会不高兴。但他接着说——”
“‘我不是说你们讲得不好,是说你们讲得不够好玩。学问是给人学的,不是给书本学的。再深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八岁的孩子都能懂。反过来,再简单的道理,用最难的话说出来,八十岁的老头都听不懂。’”
这是朱放的风格,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然后他就开始示范。”朱斌说,“他选了《论语》里最难的一段,‘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这段经文,我以前要讲一节课,讲完之后孩子们还是似懂非懂。朱放怎么讲的?他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孔子的一生变成了一个故事——十五岁发奋读书,三十岁成家立业,四十岁什么都明白了。每讲一个年龄,他就举个生活中的例子,有的是他自己的例子,有的是编的。讲完之,我问了一个孩子什么是不惑,那孩子说‘就是心里亮堂了,跟朱先生上课一样’。”
我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朱放的天赋。不是写诗——他虽然会写诗,但跟李冶和杜甫比起来差得远。不是做官——他在乌程当县令当得苦不堪言,隔三差五就写信跟我抱怨。
他的天赋是跟人打交道。他天生就知道怎么抓住别人的注意力,怎么把人逗笑,怎么在笑声里把正经事给办了。
这个人,被我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岑参嘿嘿一笑,“他每隔几天就把我们叫到一起,关上门,开始‘磨课’。”
“磨课?”
“他自己发明的说法。每个人轮着上台讲一段,其他人坐在下面当学生,讲完之后他一个一个地点评。哪句话多余了,哪个地方应该停顿,哪个例子举得不恰当——比考官面试还严。刚开始我们都有点不服气,后来发现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服不行。”
朱斌接过话头:“不光是讲课的方法,连说话的语气、站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该大声什么时候该小声,他都抠得特别细。有一次我讲《孟子》,他说我说话声音太小,孩子们坐在后面听不清楚。我说我天生声音就小,他说那就换个位置站,站到孩子们中间去讲。我试了一下,效果确实好了很多。”
“还有一次,”岑参补充道,“薛金朗上武课的时候,朱放居然也去听。听完了之后他提了个建议,说武课也可以用讲故事的方式开头——比如教刀法之前,先讲一个关羽温酒斩华雄的故事,把孩子们的血性激发出来,再教动作,事半功倍。薛金朗试了一次,效果奇好,现在每节武课都先讲一炷香的故事。”
“他不是院长,”朱斌感慨道,“他是在当师傅。把我们几个当成了他的学生,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教书。说实话,我教了几年书,从来没有这样系统地学过怎么教书。”
我看着窗外。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几个年纪小的在追一只蝴蝶,一个年长些的男孩在旁边纠正一个更小孩子的拳架。阳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崇文尚武堂,从当初开业时的兵荒马乱,到如今的井井有条,用了一个月。朱放来了十二天。
这就是实力。
“他现在在哪?”我问。
“应该在武馆那边。”岑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薛教头教新拳法,朱放说要去看看,说是要‘采集素材’。”
“采集素材?”
“对,他说要多看武术训练,将来给孩子们讲武将故事的时候才能讲得更生动。上回他为了讲关羽,特意跟着薛金朗练了三天的刀,练得胳膊都快断了,就为了能跟孩子们说‘这招我亲自试过,你们信我’。”
我笑了起来。
这就是朱放。大大咧咧的朱放。喝酒三碗倒的朱放。跟陆羽吵架吵到面红耳赤的朱放。现在全身心地扑在了崇文尚武堂里,把这群孩子当成了自己最骄傲的学生,把教书当成了自己最热爱的事业。
从侧门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得老高了。远处传来武馆里的呼喝声,那是孩子们在练拳。声音整整齐齐的,带着一股子蓬勃的力量。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崇文尚武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几个字是御笔亲题的,每一笔都苍劲有力。
当初圣上把这个名字写下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个地方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三十多个孩子,分成了三个班。五十多个武馆学徒,早晚训练,风雨无阻。六位先生和教头,像一家人一样互相配合,互相学习。
更重要的是,这里开始有了一种“魂”。一种让走进来的人不由自主想留下来学习的吸引力。
这个魂,是朱放带来的。
“东家,”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要不要进去跟朱先生打个招呼?”
“不了,”我摇了摇头,“他正忙着,我不打扰他。走吧,去一趟念兰轩。”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武馆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隐约能听见朱放的嗓门,不知道又在讲什么好玩的故事。
我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长安城外,一处被茂密绿树环绕的庄园。
从远处看,这座庄园跟长安周边那些富贵人家的别院没什么区别——高墙大院,飞檐翘角,门前两排垂柳,风一过便婀娜多姿地摇摆。偶尔有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在门前走动,悠闲得很。
但如果你走近些,就会发现有些不对劲。
首先,这面墙太高了。寻常庄园的外墙不过一丈出头,能防个小偷小摸就行,但这面墙足有两丈五尺,顶上还抹了一层滑腻的灰泥,寻常人根本爬不上去。
其次,门口那几个“仆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走路的步伐稳健而均匀,每人腰间都微微鼓起一块,那是短刀的手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庄园四周的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藏着一个人。他们不闭眼,不说话,甚至很少动,像是长在树上的疙瘩。但他们的眼睛始终在扫视着庄园外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座披着庄园外衣的兵营。
寿王李瑁站在二层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俯瞰着庄园腹地的那片巨大空场。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雕花的木门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富家公子的骄奢与散漫,只有一种沉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此刻这双眼睛正注视着空场上正在进行的一举一动。
空场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两万人同时操练。
此刻空场上站满了士兵。他们排成了二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大约一千人,整整齐齐地列在尘土飞扬的场地上。阳光晒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黄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汗。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没有发话。
二十个方阵同时进行着训练。最左侧的方阵正在练阵型变换,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千人方阵在十几息之内从方阵变成了锥形阵,又从锥形阵变成了雁行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在做动作。
中间的方阵在练刀法。没有真刀,用的是木刀,但每一刀的劈砍都带着破风之声,砍在对面同伴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处在打雷。
右侧的方阵在练步法——前进、后退、侧移、转身。每个动作都分解成四拍,一拍一拍地做,慢得像是在水底行走。但慢工出细活,这样的训练才能让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的记忆里。
整个空场上除了脚步声、木刀撞击声和哨声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两万人。寂静如林。
寿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满意。
“武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立刻上前一步。
武庆大约三十五岁,身形魁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他的脸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眉骨很高,眼窝很深,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
“这套训练方法如何?”寿王问道,目光依然落在空场上。
武庆嘴角上扬,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寿王的训练之道令人佩服。短短一个月,训练成果堪比一年有余。”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月前,这两万人还是一盘散沙。有的来自边军,有的来自禁军,有的干脆就是招募来的流民——身板还行,但除了站队和喊口号之外什么都不会。那时候的操练,乱得像是赶集,吹三遍哨都不一定能站好队。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这两万人,已经具备了精兵的雏形。虽然还没有见过血,但至少在阵型、刀法、步法和纪律上,已经不比寻常府兵差了。
而这一切,只用了一个月。
“一个月......”寿王低声重复了一句,心里再次升腾起一个名字。
李哲。
那个银青光禄大夫,那个在长安城内外到处做生意、开武馆、办学堂的年轻人。那个在朝堂上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让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的三品闲官。
这套训练方法是李哲给他的。
不,不能说“给”。应该说“换”。用他手中那些从韦氏和武家调集而来的兵力,换李哲的这一套练兵之法。这是他们的交计划——李哲帮他练兵,助他登上大唐的权利巅峰,奇人。
寿王至今还记得李哲第一次跟他详谈这件事时的场景。
那是在杨府的密室里。李哲铺开一张纸,用炭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图形,从单兵训练到小队配合,从阵型变换到战术推演,从体能考核到心理训练——洋洋洒洒讲了两个时辰,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傻了。
武庆当时也在场。他是武家的嫡系,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兵法,自认为带兵有一套。但李哲讲的很多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
比如“分解训练法”——把一个复杂的动作拆成四个简单的步骤,一步一步练,练到肌肉记住为止,再连起来做。
比如“趣味训练法”——把枯燥的体能训练变成一场比赛,输的人给赢的人洗袜子。武庆起初觉得这个主意很荒唐,但试了一次之后发现,士兵们的训练热情暴涨了三成。
比如“实战模拟”——不光是操练动作,还要模拟真实的战场环境。两拨人互相对抗,用的是木刀木枪,但打起来跟真的似的。打了几天,伤了几个人,但士兵的实战能力提升了一大截。
这些东西,不像是古人的兵法。武庆读过《孙子兵法》,读过《吴子兵法》,读过《司马法》,但没有一部兵书上提到过这些方法。
李哲是从哪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