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贾母的院子，自从王熙凤被休弃，府中人心涣散、规矩大乱，老太太日日烦闷，连一口热乎顺口的午膳也难得吃上。
“鸳鸯，大厨房今日怎么还未将午膳送过来？”
“老太太，奴婢现在就去催一催。”
“好丫头，这些人越来越不像话。你去传话，让老大和老大家的过来，我有话要说。”
鸳鸯不敢耽搁，快步小跑着走出院子，刚到院门，便迎面撞上匆匆赶路的雪雁。
雪雁手中的布包瞬间脱手滚落，里面的物件尽数散落在青石地上。
一双精致虎头鞋、一副鲜活灵动的鲤鱼纹红豆兜静静铺在地上，
皆是细腻江南绣法，针脚整齐、神态逼真，一看便是精心细绣的婴孩物件。
鸳鸯皱眉弯腰，拾起那方红肚兜，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哪来的？”
雪雁吓得浑身一慌，慌忙蹲身收拾散落的物件。
“鸳鸯姐姐，这是别人的东西。”
鸳鸯面色肃穆，语气陡然严厉。
“雪雁，府里住的都是清白姑娘家，这些婴孩物件到底是哪里来的？
你知不知道私相授受、暗藏私情，若是闹出去，老太太知晓了定会重重责罚！”
雪雁脸色霎时惨白，双手紧紧攥着布包，声音带着哭腔。
“鸳鸯姐姐，求你不要告诉老太太。”
鸳鸯目光紧紧锁住她，分毫不让。
“你快告诉我，这些东西到底是谁的？”
雪雁嘴唇发抖，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言语。
“是……”
鸳鸯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
“是宋氏的？莫非她已然有孕了？”
她心头又惊又怒，语气愈发沉重。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敢一并隐瞒！
二奶奶已被休归家，二爷府中无主，宋姑娘身怀身孕，你们这般藏着掖着，究竟是何打算？”
雪雁眼眶通红，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鸳鸯姐姐，您误会了！这些东西，是我们姑娘偷偷亲手绣的，本是打算日后悄悄送给宋姐姐，万万没想到今日慌乱失手，被姐姐撞见。”
鸳鸯眼底满是失望与寒色。
“你怎么会全然不知内情？宋沫沫如今常来往潇湘馆，她身子异样，你日日贴身伺候林姑娘，怎会半点风声不透？”
雪雁垂着头，声音哽咽细碎:
“我真的不知道……姑娘特意叮嘱，不许我多问、不许外传，我不敢违逆姑娘的话。”
鸳鸯连连叹气，满心无奈又气愤。
“你们这群贴身伺候的丫头，看着老实本分，实则胆子天大！
这般关乎名节、关乎二爷、关乎潇湘馆清白的大事，竟敢联手隐瞒。
此事一旦走漏风声，满城流言蜚语，定会连累林姑娘清清白白的名声！”
她不再心软，一把攥住雪雁的手腕。
“不必多言，跟我走！现在就去荣喜堂正堂，当着老太太的面，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鸳鸯不再给雪雁辩解求饶的机会，连扯带拽，将惊慌失措的雪雁一路带进正堂。
贾母枯坐榻上许久，腹中空空，饿得心口发烧，正满心郁气无处发泄。
抬眼看见素来沉稳温和的鸳鸯今日竟这般失态，还硬生生拖来黛玉身边的贴身丫头雪雁，心中顿时生出惊疑。
“鸳鸯，你这丫头今日怎的如此毛躁？无端把玉儿身边的丫头扯来此处，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
鸳鸯摆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纷纷躬身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眉头紧紧紧皱，目光沉沉扫过二人。
“发生了什么事？”
鸳鸯神色郑重，看向瑟瑟发抖的雪雁。
“雪雁，把你知道的事情，如实告诉老太太。”
雪雁身子一颤，垂着头不敢抬头，声音细细弱弱。
“回老太太，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鸳鸯眉头狠狠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雪雁，这么大的事情，你到现在还敢隐瞒！”
雪雁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回话。
“老太太……”
就在这时，外门的小丫头脚步急促，小跑着冲进正堂。
“老太太，老太太！林姑爷上门来了！”
贾母闻言猛地一怔，眼中满是意外与惊喜。
“什么？如海回来了？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即刻坐直身子，神色威严地吩咐鸳鸯。
“鸳鸯，快去通知老大、老二两位老爷即刻过来。”
“再让人立刻去潇湘苑，把黛玉速速叫来！”
“另外传膳房立刻摆一桌精致宴席，若是今日再出半点差错，所有人通通领五十板子！”
鸳鸯见状，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事，立刻收了话头。
她心底暗自无奈，姑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撞上这般要紧的事端。
罢了，只能暂且搁置，所有是非恩怨，留到晚间再细细清算。
鸳鸯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发懵的雪雁，语气严厉。
“听到没有？还不赶紧回院子告诉林姑娘，林老爷归家登门了！”
雪雁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连忙从地上爬起身。
她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脚步慌乱，一路快步飞奔回潇湘苑。
刚踏进院门，雪雁便扬声对着屋内大喊。
“姑娘！大喜！老爷来接你回家了！”
此刻的林黛玉正静静立在书案旁，低头翻看着书卷。
听见雪雁急促又欣喜的声音，她猛地抬眼，豁然站起身来。
“雪雁，你说谁来了？”
雪雁喘着粗气，满脸欢喜。
“是老爷来了！人已经进了荣国府大门，咱们快些去老太太院里候着吧！”
林黛玉身子微微轻颤，眼底瞬间涌上层层水雾。
“爹爹来了？他怎么来得这般快？”
她鼻尖发酸，喜极而泣，指尖紧紧攥住袖口。
“定然是爹爹收到了我寄出的书信，特意赶来京城接我。”
雪雁连连点头，由衷感慨。
“姑娘，定然是如此！这一次，真是多亏了宋姑娘暗中相助，才有这般机缘。”
林黛玉眼眸温润，轻轻颔首，心中满是感念。
“你说得对。此番恩情深重，我定要让爹爹好好答谢宋姐姐。”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在雪雁怀中的包袱上，微微疑惑。
“咦？我让你送去的物件，怎么又原样拿回来了？”
雪雁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满心慌乱，连忙低声回话。
“姑娘，方才我正要给宋姐姐送东西，半路撞上了鸳鸯姐姐。”
“那些虎头鞋、红肚兜都被她看见了，鸳鸯姐姐还误会猜疑宋姐姐怀有身孕，若是传开，可如何是好？”
林黛玉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便稳住心神，轻声安抚。
“你莫要慌张。”
“宋姐姐早已脱籍归良，身份清白自在。”
“只要她心中不愿、身正清白，旁人再多猜疑揣测，终究奈何不了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