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喜堂内肃穆沉静。
林如海已经随着赖管家缓步踏入内堂。
林如海今年四十有八,一身规整暗纹紫色常服,身姿挺拔端正。
数十年身居官场的沉淀,让他周身自带清正威严的官威,气度儒雅又慑人。
堂下所有伺候的下人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众人心底暗自忐忑,只觉这位林老爷的气场实在太过威严慑人。
“如海,给老太太请安。”
林如海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得体。
“如海回京了,快些起身。鸳鸯,还不给姑爷搬椅子。”
贾母面露慈和,连忙出声吩咐。
“林姑爷请坐。”
鸳鸯快步上前,摆好锦椅,轻声礼让。
林如海身形端正落座于侧位,目光淡淡扫过整座荣喜堂,片刻后温和开口。
“老太太,身体一向可好?”
“好好好,一切都安稳顺遂,劳你这般挂念。”
贾母连连点头,语气亲切和蔼。
“如海远在江南任职为官,千里相隔,未能时常尽孝照料,还请老太太多多见谅。”
林如海语气诚恳,礼数周全。
“此番我专程回京,只因玉儿年岁渐长,已然到了议亲的年纪。”
“长久寄居贾府多有叨扰,我想着将她接回苏州,亲自留在身边教养规矩,打理终身大事。”
“女婿,你这话说的是哪里话?”
贾母闻言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玉儿自幼丧母,若是留在你身边,寻常官宦人家的教养,又能为她寻得何等好姻缘?”
“这些年她长在我荣国府,由我亲自照拂教导。”
“老身乃是超品诰命夫人,有我这份体面撑着,京中上下,无人敢质疑半分玉儿的品行教养。”
她目光郑重看向林如海,字字笃定,护犊之心全然显露。
“你只管放心,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委屈我的外孙女半分。”
*
林如海神色沉静,目光坦然看向贾母。
“岳母年岁已高,操劳半生实在辛苦。”
“小婿已然打算另娶一房妻室,往后亲自教养玉儿。”
“也好堵上悠悠众口,不叫旁人肆意说道,我林家连唯一的嫡女都养不起、护不住。”
这话不重,却字字锋利,直直戳中贾府短处。
贾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心头一阵发涩难堪。
她心知肚明,先前王熙凤暗中克扣黛玉月例、苛待衣食的旧事,定然早已传入林如海耳中。
自家理亏在先,此刻半分底气也无。
贾母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愧疚无奈。
“女婿,先前是老身糊涂,照拂不周,委屈我的玉儿了。”
“她是你林家的掌上明珠,你若是想带回去,便带回去吧。”
说完,贾母转头看向一旁含泪伫立的林黛玉,柔声询问。
“玉儿,你自己怎么说?”
林黛玉怔怔站在原地,眼底蓄满隐忍许久的泪水,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爹爹,我……我真的可以跟你回去住吗?”
这些年寄人篱下、步步谨慎、看人脸色的日子,早已压得她满心疲惫。
林如海看着身形单薄、眉眼怯弱的女儿,心中又疼又愧,语气温和却坚定。
“是。爹爹此番千里回京,就是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只是你年岁渐长,需得好好教养规矩、打理心性。”
“爹爹会择良德女子,再娶一位继室打理家事。”
“若是往后有幸,能得一儿半女,将来也能与你相互为伴、彼此扶持。”
“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受人半点欺辱。”
听闻此话,林黛玉积压数年的委屈尽数崩塌。
两行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在荣国府小心翼翼、步步拘束的数年光景,没有至亲依靠,日日谨言慎行。
受尽旁人冷眼、私下苛待,连衣食用度都无法自主。
如今终于等到爹爹归来,等到可以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隐忍委屈,从此有人护她、疼她、为她撑腰做主。
黛玉垂着眉眼,泪水簌簌落下,心中满是欣喜、委屈与久违的安稳。
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寄居贾府的孤女,是堂堂林家被父亲捧在手心的嫡长女。
*
“玉儿, 赶紧去收拾行李,让王嬷嬷带回来,你这就跟爹爹回老家 。 ”
林黛玉红着眼眶,双膝轻轻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她微微俯身,郑重给贾母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玉儿拜别。”
一声道别,轻柔却决绝,藏尽数年寄人篱下的委屈与释然。
贾母看着眼前单薄瘦弱、泪眼朦胧的外孙女,心口骤然一揪。
苍老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玉儿,我的心肝……老婆子舍不得你啊。”
数年朝夕相伴,她心里清楚,是贾府亏欠了这孩子。
贾母连忙压下心头酸涩,勉强挤出挽留的话语。
“如海,厨房早已备下精致饭菜,你们父女二人就在府中用膳吧。”
“算是给老身一个面子,也让我再好好看看玉儿。”
林如海眼底压着未散的怒气,神色依旧儒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岳母见谅,小婿此番回京事务繁杂。”
“稍后还要即刻入宫觐见圣上,实在分身乏术,这顿饭,怕是无暇享用了。”
黛玉闻声,最后望了一眼住了数年的荣喜堂。
这里有外祖母的疼爱,却也藏满数不尽的隐忍与委屈。
她轻声开口,字字温婉,再无半分留恋。
“那玉儿便随爹爹离去了。外祖母,您务必多多保重身子。”
父女两人正直直离开荣国府大门。
匆匆闻讯赶来的贾赦、贾政兄弟二人,终究还是扑了个空。
两人站在空空的院道上,神色茫然。
贾赦率先开口,带着几分疑惑。
“母亲,不是说妹夫来了吗?人怎的不见了?”
贾母端坐在荣喜堂中,脸色铁青,满心积攒的怒气彻底爆发。
她狠狠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
“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平日五事不分、糊涂度日,连自家的媳妇、内宅家事都管束不住!”
“好好的骨肉至亲,玉儿小小年纪寄居我府中,本该被万般疼惜。”
“反倒受尽磋磨、暗自受苦,最后逼得如海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回京城,亲自把孩子接走!”
“你们可知,老身这张老脸,今日算是彻底丢尽了!”
贾政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语气带着迟疑。
“母亲,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贾母闻言,更是气上加气,目光狠狠扫向贾政。
“你还敢辩解?你还敢说不知情?”
“先前凤丫头管家理事,内宅大小琐事,事事都要请示你王夫人。”
“你别告诉老身,你们夫妻二人,半点内情都不知晓!”
她声音发颤,满是心疼与愤恨。
“可怜我的玉儿啊!”
“堂堂林家嫡出小姐,在咱们荣国府,足足两个多月,日日吃剩饭、咽烂菜叶。”
“这孩子心性柔软、懂事隐忍。”
“为了顾全贾府体面、为了家中和睦,默默咽下所有委屈,从来不曾对外哭诉半句。”
“你们身为长辈、身为舅父,只顾着安稳度日,任由孩子在内宅受欺凌、被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