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越说越心酸,胸口阵阵起伏。
多年疼爱的外孙女,在自己眼皮底下受尽苦楚,自己却迟迟未曾察觉。
如今人已离去,一切悔之晚矣,只剩满心愧疚与无尽悔恨。
贾母气得胸口起伏,声色严厉。
“府中内宅混乱不堪,一团乌糟,皆是因为你们的媳妇不明事理、不贤不孝!”
这话分量极重,贾政与贾赦不敢辩驳,双双跪在地上俯首请罪。
“母亲,是我们管束不严,是我们的错,让母亲费心操劳了。”
贾母缓了缓气息,沉声道。
“如今之计,只能替琏儿重新择一门亲事,娶一房妥当媳妇管家理事。”
“最好早日诞下儿女,绵延子嗣,也不至于让琏儿落得无后可用的地步。”
“老太太说得极是。”
一旁立着的鸳鸯,迟疑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开口。
“老太太,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鸳鸯,你只管直说。”
“先前二爷身边的宋姑娘,疑似已经怀有身孕。”
贾母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震惊。
“什么?宋氏有孕?这般天大的事,竟无一人禀报老身?”
“回老太太,方才林姑爷突然登门,奴婢还未来得及禀报。”
“雪雁刻意隐瞒不肯多说,想来是宋姑娘自己心中另有打算。”
贾母神色一肃。
“你速速去把人叫来,老身亲自问话。若是当真怀了贾家骨肉,给她一个良妾名分,也未尝不可。”
鸳鸯应声点头,立刻差遣小丫头去往潇湘馆传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丫头神色慌张地匆匆折返。
贾母立刻沉声询问。
“人呢?”
“回老太太,宋姑娘今日一早就已经离府,亲自消了卖身契,如今已是清白良民身份。”
贾母眉头紧锁。
“那她如今在何处落脚?”
“奴婢不知,无从打探。”
贾母又急又怒,当即吩咐。
“琏儿呢!那是他的亲生孩子!速速让他去查、去找!”
“务必将人哄回来,贾家的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
贾赦更是急得上火,厉声呵斥下人。
“还不快去通报二爷!让他即刻去找!”
“若是找不回我的乖孙,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此刻的贾琏,连日烦闷无趣,独自躲在书房喝着闷酒度日。
忽然听闻下人来报宋氏怀孕的消息,整个人瞬间惊呆愣住。
他怔怔坐在原处,满心难以置信。
“那日我不过醉酒一度,怎会就此有孕?莫不是她故意骗我?”
下人急声催促。
“二爷,大老爷已经发怒,命您立刻出宫寻找宋姑娘,现下该如何是好?”
贾琏猛地站起身,又气又恼。
“走!即刻出府!”
“那女人当真绝情冷心,自打随林姑娘离府,半分念想也无,从未回头寻过我!”
“如今竟敢偷偷怀着爷的骨肉、悄然出走!真是胆大包天!”
*
贾琏素来不务正业,平日里混迹市井,结交了许多三教九流的闲散人物。
他人脉驳杂,打听消息极为快捷,不过短短一日,便探清了宋沫沫的落脚之处。
次日大清早,天色微亮,贾琏便翻身起身,骑着高头骏马,径直寻到了宋沫沫的私宅铺面。
自从彻底脱离荣国府、消去奴籍,重获自由身的宋沫沫,整个人松弛自在,褪去了往日小心翼翼的拘束模样。
她临街盘下一间雅致铺面,做起了精致点心生意。
每日只售卖五十份点心,皆是她从随身空间取出、提前精心烤制的香甜蛋挞。
每份点心都用细腻华贵的丝绸锦盒妥帖装好,定价二两银子一份。
一日售罄五十份,日日营收百两纹银,收入极为可观。
这般新奇精致的西式点心,口味独特、口感绵软,极得宫中各位娘娘的喜爱。
这份体面客源,皆是十四阿哥暗中引荐帮扶,也正因如此,宋沫沫稳稳攒下丰厚身家,日子安稳富足。
今日宋沫沫刚收拾妥当、准时收摊,抬眼便撞见策马而来的贾琏。
她身着一身素雅清丽的碧色罗裙,乌黑发髻点缀着细碎温润的珍珠头面。
脸上覆着一层轻薄如烟的素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眼波流转的眸子,楚楚动人。
贾琏遥遥望见,心头骤然一动。
褪去贾府卑微拘束的宋沫沫,身姿舒展、气韵脱俗,竟比在府中时更显明艳动人,越发出落得绝色倾城。
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傲慢。
“宋氏,过来。”
宋沫沫身姿微立,神色淡然,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
“见过贾二爷。”
贾琏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浓重的质问与不悦。
“宋氏,你身怀有孕,竟敢如此不顾身子,在外抛头露面、摆摊营生?”
“贾二爷说笑了。”
“小女子孤身一人在外,总要做事谋生、养家糊口。”
“我旁的技艺一概不会,唯独只会做几样点心罢了。”
宋沫沫立在铺面门前,身姿端正,语气平静疏离,没有半分从前的温顺迁就。
贾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带着强势的笃定。
“跟我回去。”
“爷的女人,何须做这些抛头露面的粗活。”
宋沫沫眸光微冷,不卑不亢地应声回绝。
“二爷,请自重。”
“我早已脱籍出府,消去了所有奴籍名分,如今是清白良民。”
“自此后,我与二爷、与荣国府,再无半点干系。”
贾琏闻言,面色一沉,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愠怒。
“宋氏,你竟敢与我划清界限?”
“你腹中怀着我的孩子,身负贾家血脉,还妄想与我分割干净?”
宋沫沫眼底毫无波澜,淡淡开口澄清。
“这孩子,并非二爷的。”
贾琏听了只当她是赌气嘴硬,无奈失笑,只觉她在闹小性子。
“别闹了。”
“除却我,你还能有旁人?何必故作倔强。”
他放缓语气,摆出一副退让安抚的姿态。
“你怀了爷的孩子,便是贾家的功臣。”
“我即刻回禀老太太,破格抬举你,纳你为平妻。”
“你心里也该清楚,以你从前的卑微出身,能坐上平妻之位,已是天大的恩典、极致的体面。”
“往后府中会为我重新迎娶正室奶奶。”
“你安心居于后院,安分守己,府中上下,定然无人敢轻待、亏待你分毫。”
贾琏自以为给出了极致优待,满心笃定宋沫沫定会顺势应允。
在他眼中,脱离贾府的宋沫沫无依无靠,身怀身孕,终究无处立足。
能入府为平妻、安享富贵,已是她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