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冰箱又嗡了一声,然后停了。
何树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面朝下扣着,屏幕贴着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靠回沙发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盯着茶几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挂了一幅字,是装裱好的,中间写着观海听涛四个字,用笔遒劲,墨色匀实,底下盖了一个红章。
他看了那幅字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里。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靠墙放着,上面摞着几本文件夹,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何树成拿出来长按电源键,等屏幕亮了,又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没拆封的手机卡,塑封还没撕开,是那种最常见的预付费卡。
他用指甲沿封口划了一道,把卡取出来,塞进手机侧面的卡槽里,然后重新开机。
手机启动之后显示了一张新的号码。
他打开拨号界面,按了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了,嗓音偏沙哑,语速很慢,带着一点粤语口音:何先生。
吴先生。何树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搭在书桌边上,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云海那边有一条疯狗。何树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我要他消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吴先生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节奏跟刚才一样慢,像每个字都经过考虑才放出来:什么价钱?
一百万美金。
又是一段安静。何树成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响,然后是吸了一口烟的声音,吐出来,话筒里能听到一点气流经过的声响。
一百万。吴先生重复了一遍,目标是谁?
林向东。东升集团的老板。
东升。吴先生念了这两个字,像在掂它们的重量,听说这个人背后有官面上的关系。
关系再多的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何树成说,一百万,做不得到我就找别人。
做得到。吴先生干脆地应了,我需要几天时间安排人选。你等消息。
我等不了太久。
不会太久。
何树成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关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只剩一片纯黑的反光。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拿起来放回了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滑轨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云海东南方向的一处偏僻海滩。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海面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反光,波浪推到岸边的时候碎成一片白沫,在沙子上铺开又退回去。
潮水涨到了一半的位置,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都离岸边的野草地更近一点。
一艘渔船熄了引擎,从远处慢慢漂过来。
船体不大,铁壳的,漆面剥落得厉害,船舷上挂着几条旧轮胎作缓冲。
船在离岸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一个人影从船舷翻出来,跳进水里。
水不深,淹到大腿的位置,他趟着水上岸,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鞋子灌满了沙子。
他上了岸之后没有停留,直接朝公路的方向走去,背着一个小号的深灰色双肩包,包带绷得很紧,里面的东西不多,但重量集中在底部的一个位置,晃动的幅度很小。
这个人是范俊杰。
他身材偏瘦,一米七出头,肤色偏深,颧骨高,眼睛细长,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色夹克和黑色长裤,鞋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已经在海水里泡透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挤出水的声响。
他沿着海滩边的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钟,上了省道。
路面上没有路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他的时候他没有躲,也没有加快步伐,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卖部,铁皮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
范俊杰走过去,在棚子外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几张人民币。
他之前在安南就用过,捻开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
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五十的,拿了三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找了他三十多块钱。
范俊杰拧开一瓶喝了几口,把剩下的装进包里,然后走到路边拦车。
过了七八分钟,一辆出租车过来了,空车灯亮着。范俊杰伸手拦了,车停下,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外国人?
范俊杰没听懂,但看出来司机在跟他说话,于是他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写着佳惠超市四个字,字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大小均匀。
司机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他一眼,点头说:佳惠超市,知道,知道。
他挂了挡把车开出去,然后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范俊杰聊天,问他是哪里人、来云海做什么、住在哪里。
范俊杰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偶尔点一下头。
司机说了大概两三分钟,见他没有回应,也就不再说了,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旋律很慢,鼓点很轻。
出租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云海市区一条商业街的路边停下。
司机回头指了指街对面一个亮着灯的招牌:佳惠超市。
范俊杰付了车钱,下了车。
出租车开走之后,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那个招牌,红底白字。
超市门口摆了几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翻动。
此时,超市已经打烊。
范俊杰走过去,像是普通的顾客在闲逛,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周围,确认没有人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