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下午三点。
何树成接到了一个电话。
何树成住在太平山下一栋高层公寓里,落地窗对着海,下午的光线从海面上反上来,照得客厅里白晃晃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没系扣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了免提。
对面是他在内地的代理人陈永明,电话线路有一点点杂音,像是信号不太稳。
陈永明把云海的相关情况说了一遍。
站点的卷帘门贴上了封条,消防的章盖在上面,红色的印泥在铁皮上洇开一小块。
管理层四个人也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张海波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合作商户里有一大半被查了,有的贴了封条,有的在等整改通知。
何树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下面的海面,几艘货轮停在远处的锚地上,一动不动。
海水的颜色偏灰,被云层压着,光线透不下来。
张海波什么时候失联的?何树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问道。
三天前。陈永明说道,最后一次联系是他说公司那边出了点事,要暂停几天。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何树成转过身走回沙发上坐下,把免提关了,手机拿到耳边:东升那边什么动静?
明面上没什么动静。陈永明说道,他们的外卖照常跑,广告还在打。但消防、卫生、工商的检查全是冲着快送的商户来的,不可能这么巧。
何树成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的一声,又停了。
窗外的海面被一层薄雾罩着,视线看不太远,对面那座岛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洇开了。
东升就是针对我们来的。何树成冷冷地说。
陈永明的语气平静,何先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云海这个盘子已经没法做了。站点全部关停,管理层失联,商户被查了一遍。就算重新开张,成本太高了。我觉得不如放弃云海,换一个城市从头开始。
何树成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不大,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桌面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攒了几个烟头,滤嘴的颜色已经褪成浅灰色。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凉意。
何树成站在栏杆前面,看着下面的车流,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从楼下的街道上慢慢开过,拐了个弯被楼挡住了。
换城市?何树成冷哼了一声,换了城市就不被针对了?做生意要都这样,那就别做了。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我打个电话。你先等着。
何树成挂了陈永明的电话,站在阳台上没有立刻进去。
他两只手撑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海风把衬衫的下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回客厅,把阳台的玻璃门推上了。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刘建楠的名字,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树成?刘建楠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意外的调子,像没想到他会打过来,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何树成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垫里,建楠,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何树成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我在云海投资了一个外卖平台,叫快送到家。刚上线没几天,被林向东搞了。公司管理层的人失联了,站点被消防封了,商户也被相关部门查了一轮。
刘建楠那边安静了两秒:林向东搞的?
他搞的。何树成呵呵一笑,用不着查,百分百是他,他直接用了最脏的手段,把生意搅黄了。建楠,你跟他这么熟,你能不能帮我递句话?让他别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刘建楠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树成,你说这话我就有点糊涂了。林向东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虽然做事情比较直接,但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何树成听完这话,没有马上接。
建楠,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在云海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刘建楠的声音还是带着那股笑意:树成,就算真是林向东做的,你家大业大的,还跟林向东抢这点生意?他在云海做外卖也是刚起步,别说利润了,少亏点就不错了。你随便在哪一个城市做都比云海赚得多,何必非要跟他挤在一块儿呢?
何树成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喜欢被人绕圈子,刘建楠这种装糊涂的做派他以前也见过,但今天听在耳朵里格外不舒服。
何树成索性也不绕圈子了,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又贴回去:建楠,我就问你一句:这件事你能不能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钟,何树成听到了细微的翻纸声,像是刘建楠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是椅子的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
树成,你给我出了个难题。
刘建楠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你知道林向东背后站着谁吗?他背后是杜如海,杜总你认识的。他和杜总关系不一般,杜总在省里打过招呼的,好几层关系叠在上面。我要是直接插手,就等于是要跟杜总杠。你也知道我的处境,我怎么可能斗得过杜总。
何树成没说话。
要不这样。刘建楠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诚恳了,像真的在替他出主意,你给杜如海打个电话?他在省里的人脉比我广得多,他要是愿意出面,那林向东那边他一句话就能按住。
何树成听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按了挂断键。
屏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