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如一颗巨大而狰狞的红宝石,缓缓升至中天,诡谲的红光似浓稠的血浆,泼洒在这片神秘的湖面上。
湖心偏东七丈之处,原本平静的水面已然沸腾,浊泡如煮沸的粥一般密集翻涌。
九张厚重的渔网竭尽全力地压制着,却好似螳臂当车,难阻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力量。
万盏摇曳的灯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操控,齐刷刷地斜向同一角度,好似在向那未知的恐怖力量臣服。
万面铜镜在血月的映照下,原本清亮的月华开始染上细密的暗红纹路,如同一幅被鲜血浸染的画卷,预示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即将降临。
封印,即将破碎。
洛桑神色凝重,缓缓放下手中那象征着使命的僧裙旗杆,而后缓缓转身,目光深沉地看向身侧的七人。
这七人,是早就精心选定的,没有什么严苛的标准,言申只问了一句:“截教无仙。截天一线,不在别处,在你心里。你截不截?”
七人异口同声,那声音坚定而决绝:“截。”
第一个挺身而出的是扎西·多吉,他已然七十三岁高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铁匠,更是截教俗家第十七代传人。
他没有携带锋利的宝剑,也没有威力强大的符咒,只带来了那柄陪伴他打铁六十年的手锤。
锤头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浑圆如卵,散发着一种古朴而厚重的光泽;锤柄被他常年的掌汗浸透,变成了深褐色,他的指纹如同岁月的刻痕,深深地嵌进了木纹里。
他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到湖岸最前缘,缓缓蹲下,将手锤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敲击地面。
咚。
那一声闷响,好似重锤敲击在人们的心头,湖面的浊泡似乎也受到了震慑,迟滞了一瞬。
咚。
第二声响起,仿佛是命运的钟声,再次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咚。
第三声落下,每一声都如同一记重鼓,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灵魂。
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一共敲了十七下,代表着他作为第十七代传人的使命与担当。
当第十七声落下,他缓缓将手锤插进湖岸的冻土之中,锤柄朝上,锤头入土半尺,那手锤就像是一座小小的碑,铭刻着他对截教的忠诚与奉献。
然后,他毅然起身,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世界,径直向湖心走去。
湖水逐渐没过他的膝盖,冰冷的湖水像是无数只手,拉扯着他的双腿,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湖水没过他的腰,寒意迅速传遍他的全身,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湖水没至他的胸口,他依然没有选择游泳,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湖水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仿佛在为他让出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铁匠这一生,引炉火入掌,将一块块坚硬的铁锻造成实用的器具。
而此夜,他以自己的身躯为砧,以这浩瀚的湖水为锤,以自己的生命为最后一炉火,要与那即将破封而出的邪恶力量作最后的抗争。
第二个人是央金,年仅十九岁,她是扎西的孙女。
她没有什么遗物可以留给后人,也没有传人可以继承她的意志,她只带来了母亲陪嫁的铜镜。
那铜镜的镜背刻着藏文六字真言,镜面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氧化发黄,透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她紧紧跟在爷爷的身后,毫不犹豫地踏入湖水。当水没至她的膝盖时,她低头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了千万片月华,美得让人心碎。
当水没过她的腰时,她缓缓把铜镜贴在胸口,镜背的六字真言紧紧地贴在她的心口,那冰凉的触感,就像是母亲温柔的手,给予她力量和勇气。
当水没过她的脖颈时,她缓缓回头,身后是万家灯火,那温暖的光芒在这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珍贵。
万盏铜镜,反射着血月的红光,如同一面面神秘的镜子,映照出这个世界的诡异与不安。
万条毛绳,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条命运的丝线,交织在一起。
万道手绘符,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艰巨与神圣。
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地对着苍天说道:“阿妈拉,央金不回来了。”
那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是在与母亲作最后的告别。
随后,她缓缓沉入水底,那面铜镜也随她一起沉入湖心,镜面朝上,映着最后一缕月华,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在湖底闪耀着。
干年后,有人潜水至湖底七丈处,仍能看见那一点铜光,如同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默默地诉说着当年那场壮烈的战斗。
第三人叫强巴,七十四岁,是一位以砍柴为生的樵夫。
他这一生砍柴无数,却从不问哪棵树该砍、哪棵树该留。他只知道,斧刃钝了要磨,柴薪干透要码,山路滑了要撒灰。
此刻,他扛着那柄斧柄已经换了七回的斧头,毅然踏入湖水。
当水至他的腰时,他缓缓停下脚步,俯身将斧头横置水底,斧刃朝上,正对着湖心浊泡最密的地方,仿佛要用这把斧头斩断那即将破封而出的邪恶力量。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柴可烧,斧可沉,木浮水上,铁沉水下,一切都各归其位,而他,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第四人名叫次仁,六十八岁,是一名渔人。他带来的不是用来捕鱼的渔网,而是祖父的桡骨。
三十年前,祖父落水溺亡,尸体捞起时,右手桡骨齐腕折断,他悄悄留下,将其磨成白色,穿绳系在腰间。
三十年来,这根遗骨贴肉而存,在他的体温滋养下,温润如玉。
此刻,他静静地立于水中,缓缓解下腰绳,将祖父遗骨系在九张渔网的主纲绳结口。
那遗骨入水后,缓缓下沉,最终在网阵中央停住,如同一枚白色的锚,稳稳地定住了那摇摇欲坠的渔网。
渔人三代,皆葬于此湖,今夜,作为第四人的他,也决定不归岸,要与这湖水、与这使命永远相伴。
七十一岁的唐卡师格桑,双目早已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