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说句最浅显的道理,至少在生命中曾获得的快乐确实存在,那死亡便也无所畏惧。活着为了更多快乐,为了永久安眠的释然。”
“现在,他们是为了让其他人,让普通人能够快乐的活着,而去奔赴死亡,自然无所畏惧,也从不怕牺牲。”
夜幕如墨,浓稠地笼罩着这片神秘的湖畔。
血月高悬,似一颗滴血的眸子,冷冷地俯瞰着大地。
就在这紧张而压抑的氛围中,一位身影从一旁缓缓走来,他便是那总令旗手。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万仙阵,即将开启!
这位旗手名叫洛桑,已是七十三岁的高龄。他本是扎什伦布寺的武僧,后来还了俗。
岁月在他的头顶留下了痕迹,那曾经清晰的戒疤,如今已褪成十二点浅褐的圆痕,宛如岁月刻下的神秘符文。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洛桑手中并没有令旗。
只见他神情肃穆,缓缓地将自己穿了一甲子的赭红僧裙解下。
那僧裙历经岁月的洗礼,颜色已有些黯淡,但每一道褶皱里都仿佛藏着往昔的故事。
他动作娴熟地把僧裙绑在从后山砍来的柏木杆上,又仔细地将杆头削尖。
随后,他大步走到湖岸,用尽全身力气,将柏木杆直直地插进湖岸最硬的冻土之中。
在血月的映照下,那赭红的僧裙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旧得褪色的战旗,在夜风中诉说着往昔的壮烈。
洛桑微微仰头,发出一声呼喊,那嗓音沙哑而雄浑,如古老的钟声,传遍了整个湖畔:“碧游宫无仙——!”
这一声呼喊,仿佛是一道激昂的号角,瞬间点燃了万人心中的热血。
万人齐声立应,那声音如滚滚惊雷,震撼天地:
“吾等是仙——!”
“截教无道——!”
“吾心是道——!”
“万仙阵——!”
“开——!!!”
随着这万人暴喝,他们同时从手中拿出了足足一万面铜镜。
这些铜镜并非什么神奇的法器,而是日喀则各家各户凑出的陪嫁镜、洗脸镜,还有佛龛前供奉的净水镜。
有的铜镜锈迹斑斑,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有的镜面发黄,像是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纱;还有些是妇人贴身藏了半生的定情物,承载着无尽的深情。
今夜,这一万面铜镜同时举起,宛如一万颗星辰在夜空中闪耀。
血月的第一缕红光破云而出,如同一把利剑,划破了黑暗的苍穹,照在万面凡铜之上。
那光芒被铜镜折射,万道凡铜反射的月华,从四面八方向湖心汇聚,织成了一张肉眼可见的淡金珠网,轻柔地覆于水面。
这网虽无灵力,无法力,仅仅是光,但这光是他们从血月那里截来的。
每一面镜,都仿佛在对月亮轻声诉说:借你一瞬。
这看似平凡的举动,却为后续的工作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总算是没有白费众人的一番心血。
紧接着,他们又拿出了随身的九千蒸酥油灯。
这些油灯的灯盏材质各异,有铜盏、陶盏、铁盏、银盏;用途也不尽相同,有寺院供灯,有家户长明灯,其中还有三盏是扎什伦布寺燃了三百年的不灭灯分焰点燃的。
老灯匠平措,已是八十一岁的高龄,他制灯六十八年,一生都与灯为伴。
此刻,他率领着一百二十名灯匠,在湖畔垒起了九千盏灯阵。他们并非随意摆放,而是依照洛桑的指点,摆成了北斗、二十八宿、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的奇妙阵型。
平措虽然不识字,也不识星图,但他对灯的了解却深入骨髓,他知道:“灯盏深浅影响燃时,盏口阔窄影响焰高,灯芯粗细影响光色。”
“北斗七盏,要用最深的老铜盖,油添八分满,芯拧三股。”
“二十八宿,盏口一律向南,风来时焰不斜。”
“周天三百六十五盏,一盏也不能灭。灭了,就有一颗星掉了。”
血月当夜,风极大。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
九千盏灯在风中明灭摇曳,那微弱的火焰在狂风中挣扎着,却始终没有熄灭。
平措跪在最亮的北斗第一盏前,将耳朵轻轻地贴上去,仔细聆听着灯焰燃烧的滋滋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就像婴孩的鼻息,是那么的珍贵而又脆弱。
灯匠们不拜神,他们只相信,只要油未尽,焰就不会灭。
接下来登场的是八千条牦牛毛绳。
牧人扎西卓玛,六十五岁,放牧五十年,搓绳四十年。她率领着三百名老牧人,在血月前三日就开始忙碌起来。
她们没有杀牛,而是在每年春夏之交,从荆棘丛上一根根拾回牦牛换毛时积攒下来的牛毛。
经过精心的搓制,才有了这八千条坚韧的毛绳。
今夜,八千条毛绳一端系于湖畔木桩,一端系于九张老渔网。
这九张渔网,是次仁和三名老渔人的祖传旧网,网眼已补过百回,但毛绳的韧劲仍在。
扎西卓玛一声令下,三千双手同时用力收绳。
九张渔网被缓缓拖拽、撑开、重叠,在水面下三尺处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牦牛毛网阵。网眼疏疏密密,大小不一,但每一根绳都绷到了最紧,仿佛在诉说着众人的决心。
他们的这一系列举动,仿佛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与前者相应和,只为了第四步的符箓做准备。
他们足足准备了五千道手绘符。这些符并非用朱砂黄纸绘制,而是用酥油调金粉、牦牛血调银粉、陈年墨锭调铜粉。
画符者是唐卡师格桑,七十一岁,画唐卡五十五年,如今双目已近失明。
他一生都在画绿度母、四臂观音、时轮金刚坛城,而此刻,他却要画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截教符箓。
没有图样,没有口诀,只有传了十七代的那截断剑上,模糊刻着三道扭曲的纹路。
格桑以指尖蘸金粉,在青壮手背、渔网结口、木桩桩头、铜镜镜背,一遍遍摹画那三道纹。
他的手颤抖着,画出的纹路歪斜、断续,但他却从未停下。
当他用尽力气画完最后一笔,他的双目彻底失明。
有人轻声问:“老师父,你画的是什么?”
格桑微微摇头,轻声说道:“不知道。但画的时候,心里很静。”
这些凡符虽然无灵,但手画千遍,便是救令。众人用自己的信念和坚持,在这血月之夜,奏响了一曲壮烈而感人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