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唐卡师,岁月的沧桑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的双眼或许已不再明亮,可这又何妨?
六十五年如一日的画师生涯,宛如一部镌刻在时光深处的史诗,将绿度母身上每一条细腻的衣纹,如同精心编织的丝线般,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
四臂观音的每一只手臂,仿佛有着生命的灵动,早已化作他指腹间的熟悉触感;时轮金刚坛城的每一道城垣,更是如同坚固的堡垒,在他的心灵深处筑起了一座永恒的殿堂。
此刻,他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步伐,缓缓踏入那冰冷的湖水。
湖水轻轻拍打着他的脚踝,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他的左手轻轻搭在一块浮出水面的冰碛石上,那石头表面粗糙而又坚硬,如同岁月的刻痕。
右手缓缓探入水中,指尖轻轻蘸起一汪湖水,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神情专注,目光坚定,开始在石面上认真地勾画着,每一笔都仿佛倾注了他一生的心血。
他此刻所画的,是此生最后一幅唐卡。
往日里,那绚丽多彩的绿度母如同璀璨的星辰,庄严肃穆的四臂观音宛如神圣的使者,常常出现在他的笔下。
然而如今,石面上只有一道残破的、模糊的碧游宫山门,那山门仿佛在岁月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却又深深刻在他的梦里,如同一个无法忘却的执念。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缓缓移动,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对截教深深的深情与眷恋,仿佛在与过往的岁月对话,与心中的信仰相拥。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顺利完成这幅唐卡。当山门才画了三笔,他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腿开始颤抖,手中的动作也渐渐迟缓。
他缓缓跪在水中,湖水冰冷刺骨,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的头轻轻地倚在冰碛石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不舍。
湖水渐渐没过他的下颔,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淹没在这冰冷的湖水中。
唐卡师最后画的是“门”,那扇门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他虽然画不出门里有什么,但他心中明白,这扇门即将关上。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这场战斗画上一个悲壮的句号,就像一位英勇的战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坚守自己的阵地。
第六人洛桑,一位七十三岁的还俗武僧。
他的一生,如同一场漫长而又艰辛的修行。
他曾守过寺门,那寺门如同一道神圣的屏障,守护着一方净土。
他曾守过经堂,那经堂里回荡着诵经声,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他曾守过天葬台,那片神秘而又肃穆的地方,见证了生命的轮回与无常。
六十三岁那年,他选择还俗,只因在梦中,师父对他说:“汝劫在湖,不在寺。”
此刻,他毅然决然地踏入湖水。他不着僧衣,赤身露体,唯有颈间那串一百零八颗人骨念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那念珠是他年轻时依照密宗传统,于天葬台拾得业已完成天葬者的遗骨,经过十年的精心打磨而成。
每一颗念珠都蕴含着生命的故事,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岁月的沧桑。
当湖水没到他的胸部时,他缓缓取下念珠,绕于右腕,然后盘紧三匝。
那念珠在他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是一种责任的象征。
当湖水没到他的颈部时,他闭上双眼,低声诵经:“唵嘛呢叭咪吽。”
那声音低沉而又庄重,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他一遍又一遍地诵着,每一遍都饱含着对佛法的虔诚,对生命的敬畏。
一百零八遍,一遍一颗。当诵至最后一颗时,念珠绳突然断裂。
一百零八颗人骨珠如同一百零八盏沉入水底的灯,瞬间散落在湖中。
那场景仿佛是一场神圣的仪式,又仿佛是生命的终结与重生。
武僧虽然没有了戒体,但他的戒骨却永远留在了湖底,那是他对信仰的坚守,对正义的执着。
第七人,如同一个神秘的谜团,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她来时披着牧民遮面的厚氆氇,那氆氇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静静地站在万人阵的最边缘,不言不语,不举镜,不点灯,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搓着一根牦牛毛绳。
那牦牛毛绳在她的手中渐渐变长,仿佛是她心中的希望在一点点延伸。
有人好奇地问她是哪家的,她只是沉默不语;有人询问她来做什么,她依旧不发一言。直到洛桑问她。
“你截不截?”她才坚定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她的决心。
然后,她默默地跟在央金身后,踏入湖水。
当她的氆氇落下,露出满背纵横交错的旧鞭痕,层层叠叠,密如织网。那些鞭痕仿佛是她过去苦难的见证,又仿佛是她坚韧不拔的勋章。
她的牦牛毛绳搓完了,绳长七尺。她将一端系在格桑画了山门的那块冰碛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她没有沉下去,只是静静地站在湖心,水没至肩,背对万人,面朝魔井。
她的身影在湖水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充满了一种悲壮的美。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每一道鞭痕都在诉说着她的故事。
她等这一夜,等了很久,仿佛是在等待一个救赎的机会,一个为正义而战的时刻。
血月西沉,那如血般的月光渐渐消失在天际。
湖心的浊泡渐渐停止翻滚,水面上的渔网缓缓沉降,仿佛是一场激烈战斗后的宁静。
百零八颗人骨珠在湖底铺成一道弧线,如北斗遗骸,散发着神秘而又庄严的气息。
风止了,仿佛连大自然也在为这场战斗默哀。
灯焰渐熄,那微弱的光芒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万镜垂落,仿佛是无数双眼睛闭上了,不再注视这世间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