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民生叹了口气:“凉城新区,虽然第一步走得很稳,但它依然是一叶在狂风骤雨中航行的小舟,一旦省里这阵风变了向,那三十五个亿的工程,随时可能面临断炊的绝境。”
“赵叔,凉城不能停啊!”
姜永辉急了,“老城区采空区的房子已经拆了一半了,老百姓在板房里过冬,眼巴巴地等着明年的安置房,如果省里断供,那就是要凉城三百万老百姓的命!”
“我知道!”
赵民生抬手打断了他,“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
赵民生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姜永辉面前。
“防守,永远是被动的,面对杨修文的打压,面对那些试图从凉城抽血的利益集团,你光靠在下面抓几个黑社会,保几个工程,是保不住大局的。”
赵民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伐之气。
“想要破局,想要在明年春天彻底扫清障碍,你就必须从一个被动防守的地方官,变成一把主动出击、撕裂溪山省陈旧政治生态的利剑!”
姜永辉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溪山省交通系统部分工程招投标涉嫌违规的群众举报汇总》,另一份是《溪山省农村信用联社不良资产流失初步调查报告》。
“这是……”姜永辉猛地抬起头。
这两份文件,涉及的分别是全省最肥的交通系统和金融系统。
而且,姜永辉敏锐地记得,之前鼎诚集团的孙宏伟,就是垄断全省交通土方工程的巨头。
而张维国倒台前,也曾与省农信社的高层过从甚密。
这是一张足以将溪山省半数实权派卷入其中的天罗地网!
“这是省纪委和省审计厅,历时一年暗中收集的线索,但是,阻力太大,一直无法立案深查。”
赵民生语气低沉,却字字千钧。
“永辉,你在凉城查张维国,查出了光头彪洗钱的线索,那条线,是一把完美的钥匙,省里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怕得罪人、敢于把天捅破、而且背景过硬、让某些人投鼠忌器的人,来做这个‘破局者’。”
赵民生站起身,走到姜永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冬天,是用来磨刀的,你在凉城搞‘冬雷行动’,不仅要扫清市面的黑恶势力,更要顺藤摸瓜,把他们背后与省城利益输送的证据,给我坐实了、钉死了!”
“明年开春,省委将会有大的动作,我要你这把凉城的尖刀,在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直插省城的心脏,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瘤,连根拔起!”
“只要你把这把火烧旺了,把那些试图阻挠改革、截留民生资金的蛀虫打掉,凉城新区的建设,不仅不会缺钱,还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示范标杆!”
姜永辉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赵民生那坚毅的面庞,看着桌上那两份重若泰山的绝密文件,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血,在冰冻的血管中重新沸腾起来。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会见,这是赵民生在向他下达决战的指令。
这是一场为了全省政治清明、为了千万老百姓福祉的超级战役。
而他,姜永辉,不再是一座孤岛。
他被推到了溪山省这盘巨大棋局的最前沿,成为了那枚最锋利、最致命的过河卒。
“省长请放心。”
姜永辉缓缓举起右手,指尖并拢,在眉间敬了一个无比庄严的警礼。
“这把刀,我姜永辉一定磨得最快,明年春天,定叫这溪山省的魑魅魍魉,见血封喉!”
窗外,风雪愈发猛烈了。
从省政府大楼走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姜永辉紧紧地把那两个装有绝密文件的牛皮纸袋夹在腋下,仿佛那是两团能将溪山省政治坚冰彻底融化的烈火。
回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里,车厢里的暖气驱散了表面的寒意,但姜永辉的心跳却依然如擂鼓般剧烈。
“回……凉城吧,开快点。”
姜永辉对司机吩咐了一句,随后拉上了后座的挡板,打开了车顶微弱的阅读灯。
在摇晃的车厢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两份文件,目光如炬地审视着。
赵民生没有夸大其词,这确实是一张足以让整个溪山省发生大地震的天罗地网。
省交投集团、省公路局的几个关键节点,以及省农信社在过去三年里的上百笔巨额不良贷款,这些看似独立的数据,在姜永辉这个老刑侦的眼里,却清晰地交织出了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利益输送带。
而这条输送带的末端,不仅连接着凉城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光头彪,连接着倒台的张维国,更隐隐指向了今天在主席台上高谈阔论、大发雷霆的杨修文,以及省政府里那位极力主张切断凉城资金的副省长赵长河!
“这是一场豪赌啊……”姜永辉喃喃自语。
他深知,赵民生把这把刀交给他,固然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但同时,也是把他推到了最危险的雷区。
一旦操作不慎,或者在中途被对方察觉,迎来的必将是毁灭性的政治绞杀。
他拿起保密手机,拨通了杨建刚的电话。
“建刚,‘冬雷行动’的战术,从今天起,要做重大调整,”姜永辉的声音低沉而果决。
“姜书记,您下命令吧!是不是要直接去抄光头彪在省城留下的老底?”电话那头,杨建刚兴奋地问。
“不,恰恰相反,表面上,我们要降温。”
姜永辉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大脑在飞速运转:“从明天开始,市局停止大规模的集中抓捕,把声势降下来,让外界觉得,‘冬雷行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我们已经鸣金收兵了。”
“啊?降温?可下面还有几个暗盘没端呢!”
“听我的,明面上的打黑,转为治安常态化巡逻,但是,暗地里,你把你手底下最精锐、最绝对可靠的八个人挑出来,成立一个秘密专案组,代号‘惊蛰’。”
姜永辉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气:“光头彪虽然跑了,但他手下管账的会计、负责和省里对接洗钱渠道的白手套,肯定还潜伏在凉城或者省城周边,不要动用市局的网监和技侦,就用最原始的盯梢和摸排,把这几个人给我找出来,秘密控制,记住,只要账本和银行流水,不能惊动省里任何一条线,我们要把所有的炸药,在冰层底下埋好。”
“明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建刚立刻领会了意图。
挂断电话,姜永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凉城的“冬雷行动”果然如姜永辉所安排的那样,雷声渐小。
媒体上不再每天滚动播放抓捕画面,大街上也少了很多警车呼啸而过的场面。
整个凉城市,在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洗礼后,迎来了年底前难得的平静与祥和。
连市委书记陆川都觉得,姜永辉终于“懂事”了,知道在年前收敛锋芒,给大家过个安稳年了。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那平静的冰面之下,一场足以改写溪山省政治版图的暗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