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辉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次和赵仲霖有关，还是因为杨建刚被抓，赵仲霖出面敲打杨修文的时候。
那次是间接的保护。
而这一次，单独召见，意义非同小可。
在省长赵民生向他交底、交刀之后，作为省委书记的赵仲霖，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绝不会是单纯的寒暄。
姜永辉穿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
省委办公楼。
与上次在正式的办公室不同，这次，赵仲霖的秘书直接将姜永辉引到了大楼后方的一个玻璃暖房里。
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狂风呼啸。
而暖房内，却是温暖如春，几十盆名贵的兰花和各种绿植生机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赵仲霖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刀，正全神贯注地修剪着一盆造型古朴的迎客松盆景。
“赵书记您好，”姜永辉走上前，轻声问候。
“永辉来了啊，随意坐，这屋里暖和，把大衣脱了吧，赵仲霖没有回头，依然盯着手里的盆景，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藤椅。
姜永辉脱下大衣，坐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位掌握着全省千万人口命运的封疆大吏。
“咔嚓。”
赵仲霖手中的剪刀落下，剪掉了一根看似粗壮，却长偏了方向的枝条。
“永辉啊，你看我这盆迎客松，长了十几年了，根基还算扎实，但是，树大了，难免会长出一些旁逸斜出的枝条，如果不修剪，这些废枝就会吸走主干的养分，整个树型就乱了。”
赵仲霖放下剪刀，转过身，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洁白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平和却深邃地看向姜永辉。
“但是，修剪也是一门大学问，你不能拿把大斧头，冲上去一通乱砍，砍得太狠了，伤了主干的经络，这树，就活不成了，得用这种小剪刀，一寸一寸地找准位置，切口要平滑，要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把病枝、废枝去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姜永辉心中凛然。
到了赵仲霖这个级别，每一句看似闲聊的话，都是政治表态。
这个盆景，不就是现在的溪山省吗？
“书记，您的意思是，治病救人，要讲究火候和分寸，不能伤及全省稳定发展的大局，”姜永辉谨慎地回答。
赵仲霖走到藤椅旁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
“前几天，民生省长找你谈话了吧？他是个实干家，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些担子，他压在了你的肩膀上。”
姜永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赵仲霖竟然知道！
但随即，他又释然了。
作为省委书记，溪山省的一草一木，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省长要动大手术，怎么可能不事先跟省委书记通气？
“民生同志有魄力，你也有胆识，这很好，”赵仲霖的语气依然不疾不徐，“但是，永辉啊，你毕竟年轻，又是警察出身，你习惯了非黑即白，习惯了用手铐和法律去解决问题，可政治，从来不是只有黑白两色，更多的是灰色。”
赵仲霖直视着姜永辉，眼神中透出一种长者和智者的深沉。
“杨修文在全省大会上批评你，你心里有气，这我能理解，但你要明白，他为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因为他代表了溪山省政法系统内部，一种长期形成的平衡和秩序，这个秩序，虽然现在出现了腐败，出现了问题，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它也确实维护了溪山省的稳定。”
“你想打破一个旧世界，这是英雄的作为，但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你在砸碎旧世界之前，必须先想好，你有没有能力建立一个新世界？如果你把杨修文、赵长河这些人背后的盘根错节一刀全部切断，溪山省的交通系统瘫痪了，金融系统发生挤兑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你凉城新区的三十五个亿，难道要在全省的大动荡中独善其身吗？”
姜永辉沉默了。
赵仲霖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狂热，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赵民生交给他的是“战术上的利剑”，而赵仲霖现在教给他的，是“战略上的大局观”。
“书记，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查，但不能搞扩大化，不能搞株连，必须精准打击首恶，同时保全整个系统的平稳运行，”姜永辉郑重地说。
“孺子可教。”
赵仲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指了指北方，那个代表着国家心脏的方向。
“永辉，你的岳父，现在已经非同一般人，他在上面看这盘大棋，讲究的是什么？是‘稳中求进’。”
赵仲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姜永辉面前提及庄兴国。
“很多人以为，你有了这棵大树，就可以在地方上横冲直撞，这是大错特错！恰恰相反，因为你他的女婿，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你自己，更会被人拿着放大镜去审视，去揣摩他的政治风格。”
“如果你在溪山省搞得血雨腥风，让整个干部队伍人心惶惶，别人会怎么看？别人会说，他的家人在地方上飞扬跋扈、排除异己！这不仅是在害你自己，更是在给他的政治声誉抹黑！”
轰！
姜永辉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以来，他虽然很抗拒这个身份，总想着用自己的双手在凉城打出一片天。
但他忽略了政治的复杂性和残酷性。
他可以不借势，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去反噬那个一直默默庇护着他的长辈。
“书记，谢谢您的教诲，”姜永辉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如果没有赵仲霖今天这番拨云见日的点拨，他很可能在明年开春的行动中，变成一把只知道疯狂杀戮、最终反伤其主的魔剑。
“坐下，坐下。”
赵仲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