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政法机关,是人民的刀把子,不是个别人的私器!我们讲法治,首先就要讲政治,讲规矩,讲大局观!”
杨修文提高了音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对于那种目无组织纪律,打着正义的幌子破坏地方政治生态平衡的干部,省委政法委绝不会姑息迁就!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允许任何人,把政法队伍带偏了方向!”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讲话结束。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但这掌声中,却透着一丝令人窒息的政治寒意。
会议结束后,人们纷纷涌向餐厅。
但在宽敞的自助餐厅里,姜永辉所坐的那张桌子,周围却空无一人。
他就像一个被整个溪山省政法系统彻底孤立的异类。
姜永辉慢条斯理地吃完盘子里的饭菜,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回家一趟。
就在这时,霍千旭走到姜永辉身边,微微弯腰,声音极低。
“姜书记,省长请您现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姜永辉微微一愣,随即道:“好的。”
这位一直默默支持他在凉城搞建设的大领导,在这个刚刚开完会,极其敏感的时刻,就立刻派人私下召见他,这其中蕴含的意味,绝不简单。
二十分钟后。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与杨修文办公室那种阴沉威严的风格不同,赵民生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姜永辉走进去的时候,赵民生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赵省长,您找我,”姜永辉立正,微微低头致意。
赵民生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却让人无法看透的微笑,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来了,坐吧。”
姜永辉没有客气,坐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赵民生走到姜永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详了他一会儿。
“瘦了,也老相了,听说你这几个月,把办公室当家,搞了个什么‘冬雷行动’,把凉城的地下世界翻了个底朝天?”赵民生语气轻松地拉着家常。
“这都是政法委的本职工作,凉城新区明年要大干快上,如果社会治安是个烂摊子,再好的梧桐树也引不来金凤凰,我只能用重典,”姜永辉如实回答。
“重典治乱,思路是对的,”赵民生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上午的政法工作会议,修文同志的讲话,你听了吧?”
赵民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了正题。
“听了,”姜永辉直视着省长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杨书记对凉城政法工作提出了非常‘深刻’的批评,我受教了。”
“你啊,还是这么块硬骨头,心里憋着气呢。”
赵民生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在下面拼死拼活为了老百姓,为了省里的大局,结果到了上面,不仅没落好,反而成了破坏政治生态的反面典型?”
“没有委屈,”姜永辉声音低沉,“从我接手凉城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个人的荣辱,在三十五个亿的民生工程面前,算不了什么,他杨修文可以在大会上点名骂我,但他现在不敢动凉城新区的一块砖,这就足够了。”
“好!有魄力,也有大局观。”
赵民生突然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脸上,收起了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统帅气质。
“永辉,你知不知道,杨修文今天为什么要在这么大规模的会议上,如此露骨地点你的名?”
姜永辉微微皱眉思考了片刻:“是为了立威,他在鼎诚集团和张维国的事情上栽了跟头,政法系统的威信受到了打击,他需要通过打压我,向全省传递一个信号,他杨修文,依然是溪山省政法系统的绝对核心。”
“你只说对了一半。”
赵民生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立威只是表象,他真正的原因,是恐惧,是虚张声势的防御。”
姜永辉有些惊讶:“恐惧?”
“对,恐惧,”赵民生走到巨大的省行政地图前,指着凉城的位置。
“这几个月,你在凉城干的事,不仅砸破了省城一些人的钱袋子,更是把溪山省政商勾结的脓疮,狠狠地挤破了一个口子。
张维国倒了,光头彪跑了,这背后牵扯到的线,已经隐隐约约指向了省里。”
赵民生转过头,看着姜永辉,目光深邃如海。
“更重要的是,你家里那位的职务调整,虽然他绝不会干预地方政务,但这对于溪山省的某些人来说,无异于悬在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杨修文在害怕,他怕你有了这层背景,会借着凉城的案子继续往深里挖,挖出那些他不愿意见光的东西,所以,他必须在全省政法大会上,用最严厉的口吻,给你画上一道红线,他是在用组织纪律的名义警告你,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上查了!”
姜永辉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围绕工程利益和权力的局部斗争。
没想到,在省委高层的眼中,这已经变成了一场牵动全省政治格局、甚至带着高层威慑力的深度博弈。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赵民生的下文。
他知道,省长今天把他叫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给他分析局势。
赵民生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目光变得异常凝重。
“永辉,其实不仅是杨修文,最近,省委常委内部,关于凉城的发展路线,也存在着巨大的分歧,赵长河副省长,一直认为把三十五个亿砸在一个资源枯竭的四线城市是极大的浪费,他主张明年缩减对凉城的后续财政支持,而赵仲霖书记,目前面临着全省经济转型的巨大压力,在这个问题上,态度也变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