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下午,黑色的帕萨特行驶在被冰雪覆盖的高速公路上,朝着龙城疾驰。
车窗外,是无尽的雪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狂风夹杂着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永辉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飞雪,陷入了沉思。
这一年,他经历了太多。
从龙城转战凉城,从孤身一人后获得多数人的支持,到砸开资金的坚冰,从抵御资本的腐蚀,到粉碎内部政敌的阴谋,他硬生生地在满目疮痍的凉城,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他知道,自己触动的利益太大了。
三十五个亿的新区建设,彻底堵死了某些省城权贵的输送管道。
而在凉城掀起的扫黑除恶,又拔出萝卜带出泥,隐隐牵扯到了省里一些更深层次的保护伞。
他姜永辉,现在就像一根扎在溪山省某些既得利益集团喉咙里的鱼刺,不拔不快。
车子在晚上九点抵达了省委的内部接待宾馆。
刚一走进大堂,姜永辉就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寒意”。
这不是天气冷,而是政治上的冷遇。
大堂里三三两两地聚着其他地市的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
这些人平时在下面威风八面,到了省城一个个都变成了满脸堆笑、互相寒暄的人精。
看到姜永辉提着行李包走进来,大堂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两秒。
有几个人原本正在高谈阔论,立刻压低了声音,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
有几个平时和姜永辉还算熟悉的同僚,也只是略带尴尬地对他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走向了电梯,仿佛姜永辉身上带着某种可怕的政治传染病。
只有寥寥两三个偏远地区的公安局长,因为佩服姜永辉在凉城的铁腕扫黑,远远地向他投来敬重的目光,但也不敢上前搭话。
官场就是这样,谁都知道姜永辉得罪了全省政法系统的“一把手”杨修文。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跟姜永辉走得近,那就等于是在公然挑衅杨修文的权威。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姜永辉对此毫不在意。
他没有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拿了房卡,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于一只真正的孤狼来说,独行,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第二天上午九点。
省委大礼堂。
全省政法工作年度大会正式开幕。
大礼堂内庄严肃穆,鲜艳的红旗簇拥着党徽。
台下坐着数百名全省政法系统的精英,将星闪耀,警服威严。
姜永辉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边的一个位置。
这是一个相对边缘的位子,对于一个市的政法委书记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小的、却极其明确的“政治敲打”。
主席台上,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杨修文端坐在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以接近六十,但那股子大权在握的威严和居高临下的气场,依然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
分管副书记做常规工作汇报,表彰先进集体。
直到上午十一点。
杨修文拿起了面前的那份厚厚的讲话稿。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拿出了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同志们啊……”
杨修文那低沉、浑厚,带着浓重官腔的声音,在麦克风的放大下,回荡在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过去的一年,我们溪山省的政法战线,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打赢了不少硬仗,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
杨修文的话锋突然一转,原本平缓的语调瞬间变得严厉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犹如两把探照灯,从台下众人的脸上扫过。
“我们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更要清醒地看到,我们队伍中还存在着一些极其危险的苗头!一些不容忽视的歪风邪气!”
姜永辉坐在台下,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正戏要来了。
“现在,有些地方的个别领导干部,脑子里只有‘经济挂帅’,只有‘工程建设’,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名政法干部,忘记了党纪国法的严肃性!”
杨修文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声音在大礼堂内轰鸣。
“搞经济建设,搞招商引资,这是好事,但我们绝不能打着‘保护重大工程’的旗号,去干预正常的市场经济秩序!去破坏我们溪山省来之不易的法治营商环境!”
“更有些同志,个人英雄主义严重!把政法委、公安局,当成了自己手里的‘烧火棍’,为了彰显个人的政绩,为了迎合某些不理智的舆论,滥用手中的公权力,遇到问题,不走正常的组织程序汇报,不相信省市两级党委,而是搞突然袭击,搞所谓的‘铁腕手段’,动不动就抓人,动不动就封企业!”
杨修文虽然没有点名,但这番话的指向性,简直比指着姜永辉的鼻子骂还要精准!
在场的所有人,有哪个不知道前几个月凉城新区发生的那场地震?
姜永辉当众踢飞了省重点企业鼎诚集团的投标,后来又连夜抓捕、逼迫常务副市长张维国病退。
这在杨修文的口中,彻底变成了“干预市场”、“个人英雄主义”、“滥用职权”。
整个大礼堂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几百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瞟向坐在第三排边缘的姜永辉。
那些目光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敬畏。
在省委常委的公开雷霆之怒下,普通的厅局级干部恐怕早就吓得汗流浃背,甚至双腿发软了。
但姜永辉依然端坐在那里,犹如一尊在暴风雪中屹立不倒的石雕。
他没有低下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屈辱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主席台上的杨修文,甚至,他还坦然地举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杨修文注意到了姜永辉那平静得近乎挑衅的目光,心中的怒火更是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