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坐在工位上,屏幕调暗了,但没关。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声比傍晚安静了些。我盯着未发送的邮件草稿,光标停在开头那行字上——“关于q3重点项目复盘会的初步安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动。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没立刻拿起来看,以为是公司群的消息。直到它又震了一次,才从包里掏出来。是个公众号的私信提示,账号名称看着眼熟,点进去才发现是今天推送过我们项目那篇报道的行业媒体。
消息写着:“林溪女士您好,我是《新锐职场》栏目编辑。注意到贵司近期成功签约重点客户,您作为项目负责人表现突出。我们计划做一期青年骨干专题,想邀请您接受简短采访,不知是否方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划走。这种信息以前也收到过,大多是推广或者误认。可这次不一样,对方附了公司邮箱后缀,还提到了具体项目编号。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浏览器,搜了那个媒体的名字。官网认证齐全,最近发的内容也都正经。再翻他们公众号,果然在下午那篇推文里,有段话写着:“项目负责人林溪凭借扎实的数据功底和清晰的执行逻辑,赢得客户高度认可。”
我截图保存了一下,顺手把文件名改成“530_媒体提及_存档”。
犹豫了一会儿,我回到公众号对话框,回了一句:“请提供记者姓名和联系方式,我需要核实身份。”
不到两分钟,对方回复了,给了一个带公司域名的邮箱地址,还说可以电话沟通时间。
我复制邮箱,在公司官网的联系页查了下格式,对得上。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敢信这是真的。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办公室只剩几盏灯还亮着,隔壁区域的小李早就走了,连保洁阿姨都来过一趟,拖完地走了。
我忽然想起昨天开会时主管说的话,“客户专门提了表扬”。当时我没当回事,只觉得是流程性夸奖。现在看来,可能真有人注意到了。
我又点开那篇公众号文章,重新读了一遍。写得不长,但关键点都抓准了,连风险控制预案都说对了。最后一句写着:“细节决定落地效果”——那是我在新闻稿里原话。
胸口有点发热,不是激动,更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撬动了一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边沿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是昨晚写材料时不小心蹭到纸张划的。这些细碎的痕迹,好像突然都有了意义。
可紧接着,脑子里就冒出一堆问题:要说什么?怎么说?会不会说错数据?要是被问到团队分工,怎么回答才不显得抢功?镜头前该穿什么?说话要不要慢一点?
越想越乱。我闭了下眼,深呼吸两次,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采访可能性梳理”。
第一条写:“1. 项目目标明确,周期合理。”
第二条:“2. 数据来源真实,模型可验证。”
第三条:“3. 团队协作顺畅,各部门支持到位。”
写到这儿我顿住了。这不是在准备答辩,也不是写汇报材料。人家要的是“人物故事”,不是工作清单。
我又删掉前面三条,重新打字:“我能讲清楚项目的逻辑,也能说明决策依据。我不擅长寒暄,但能说事实。”
这句话让我自己念了一遍,像是某种提醒。
桌角的水杯还有半杯凉咖啡,我喝了一口,苦味直冲喉咙。这时候才意识到肚子有点饿,晚饭确实没吃。但我没起身,也不想点外卖。这件事没落定之前,我坐不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公众号,新消息:“林小姐,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先通个电话,大概十五分钟,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距离我合上笔记本、调暗屏幕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我没有动过位置,包还在椅子旁边,外套搭在椅背,耳机线垂下来缠在指尖。
我咬了下嘴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三早上,我在图书馆打印资料,纸卡住了。我蹲下去弄,半天没修好。后来是江逾白路过,看了一眼机器,按了重启键,又帮我把文件重新导出。他一句话没多说,做完就走了。那天中午,我发现桌上多了张纸条,写着三处重点数据的核对建议,字迹很轻,像是怕打扰我。
还有一次小组讨论,有人说我表达太冷,听不出重点。散会后我一个人留在教室整理笔记,他走过来,把一份标注过的ppt大纲放在我桌上。“你的思路是对的,只是别人没跟上。”他说完就走了。
这些事都没人知道。可他知道。
我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没有马上拨,先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有个媒体想采访我……我觉得可以试试,但有点怕。
我不想说得太重,也不想装作无所谓。我只是……需要听见他的声音。
手指点下去,语音通话接通了。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听着像是在走路,背景有轻微风声。
我握紧手机,说:“有个媒体想采访我,关于那个项目的事。”
那边安静了一瞬。
“嗯。”他说,“你应该去。”
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比如是不是太张扬、会不会影响后续工作——一下子卡住,说不出口了。
他又说:“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不用藏。”
我低头看着桌面,那张写着三项任务的便签纸还在显示器侧面钉着,笔迹有些晕开了。我伸手摸了下U盘,还在口袋里。所有备份都在。
“我就是怕说不好。”我说。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他说,“他们想看的,也就是这个。”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什么时候?”他问。
“还没定,他们要先通电话了解情况。”
“那你接。”他说,“我会看的。”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但我听清了。
我“嗯”了一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份邮件草稿还在。我移动光标,删掉原来的标题,重新输入一行字:
“主题:关于q3重点项目复盘会及媒体采访协调的初步安排”
光标停在正文开头,我敲下第一句:“各位同事,项目阶段性成果已获外部关注,现拟同步推进内部复盘与外部传播配合事宜……”
写完这句,我没继续。而是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拉上一半。水杯收进柜子,便签纸取下来折好塞进笔记本。我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活动了下肩膀。
办公室依然安静,灯光依旧明亮。我的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可感觉不一样了。
我打开另一个文档,新建空白页,写下标题:“媒体沟通应答要点(初拟)”。
第一个问题我写:“您是如何主导这个项目的?”
下面答:“我不是主导,是串联。每个人都在关键节点提供了支持。”
第二个问题:“您认为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答:“愿意花时间把每个细节理清楚。”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楼对面的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扇亮灯的窗。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但清晰可见。
我合上手机支架,把屏幕亮度调回正常。然后点击发送邮件,动作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