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灯还亮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玻璃映出我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媒体沟通应答要点(初拟)》,光标停在第三个问题后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记者发来的采访提纲我反复读了三遍,有些问题看着简单,可真要回答,又觉得哪里都不踏实。比如“您是否认为自己是年轻女性职场榜样?”——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一想到要对着镜头说这种话,手心就开始冒汗。还有那个关于“特殊资源支持”的问题,虽然他们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背后藏着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小组作业答辩前夜。那时候没人帮我,第二天站在讲台上,我说得磕磕巴巴,最后老师点评说“逻辑清晰但表达欠缺”,其实我知道,意思是“你说得没人听”。
可这次不一样。上次通话结束前,江逾白说了句“我会看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励,就平平常常一句话,却让我把那份邮件发出去了。
我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微信,找到他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条:“有个提纲……能不能请你看看?”
不到半分钟,他回:“现在过去。”
我没抬头,但眼角余光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走过来,脚步不快,也没发出声音。他在我对面坐下,书包放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和一本薄笔记本。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停留在文档页面。
他没说话,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者的问题,然后翻开自己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母:A、b、c。
“A类问题可以多说点。”他指着第一条,“比如‘决策逻辑’‘团队协作模式’这些,是你专业能力的体现,实打实的东西,不怕讲。”
我点点头,记下他写的分类。
“b类,像‘个人生活平衡’‘未来规划’,回答要短,别展开。”他顿了一下,“不是不能说,是说了容易被人拿去延伸。你不想让话题跑偏,就别给人留太多口子。”
我又记下。
“c类,直接避开。”他圈住那个关于“幕后支持”的问题,“这种问题听着客气,其实是在试探。你越解释,越像心里有鬼。一句‘项目本身才是重点’就够了。”
我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用笔在纸上画线,动作很轻,像是怕划破纸。我记得他以前也是这样,在我被别人误解时,不会大声反驳,而是悄悄递来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或者在我忘记交材料时,把我的文件夹放进我课桌最外侧。
“我不擅长说场面话。”我说。
“不需要。”他抬起头,“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做到的。他们想听的,就是这个。”
我低头继续写笔记,手指慢慢稳了下来。之前那种“说多错多”的感觉淡了些。他没有替我写答案,只是告诉我哪些门可以开,哪些门不必打开。
“还有一个问题。”我把手机往上推了推,“‘是否代表某一群体’——这个怎么答?”
他看了几秒,说:“你不是代表谁,你是你自己。可以说‘我只是一个做了分内事的人’,然后转回项目细节。”
我照着记下,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笑了笑,很浅的那种:“以前家里长辈应付过几次采访,听多了就知道套路。媒体要故事,但你要守住事实。”
我没再问。他不说多余的话,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我们就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暖黄。自习区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有人拖椅子发出响声,有人低声告别,但我们这边一直安静。
我把文档重新打开,按他分的类一条条调整回答方向。A类问题补充了两个具体案例,b类压缩成一句话,c类全改成转移焦点的回应。改完最后一行,我长出一口气,把文件重命名:“531_媒体应答确认稿”。
“好了。”我说,声音比刚才轻快。
他扫了一眼屏幕,点头:“就这样。”
我合上手机,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起身时发现肩膀有点僵,坐得太久没动。他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习惯性地轻。
走到图书馆门口,风比傍晚凉了些。校道两侧的树影被路灯压得很短,远处宿舍楼亮着零散的灯。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大门,玻璃门后还有几排灯亮着,像守夜的眼睛。
“我还是有点怕。”我说,没看他。
他站定,转身面对我。
“你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他说,“他们想听的,是你怎么走过来的。”
我吸了口气,夜风吹进鼻腔,带着一点秋末的干冷。我想起那天在办公室给他打电话,我说“我觉得可以试试,但有点怕”,他也只是说“你应该去”。
他从来不说“别怕”,也不说“有我在”。他就站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把我往前推一点点。
“我准备好了。”我说。
他点头:“我会看的。”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岔路口就在前方。左边通向女生宿舍,右边是他住的校外公寓。走到分界处,他停下,我也停下。
“早点休息。”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没动。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右走。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每次自习结束那样,不多留一秒,也不少走一步。
我站着看了几秒,才转身朝宿舍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前,我伸手拨开,摸了摸背包侧面的口袋——U盘还在,所有备份都在。
明天采访地点在市中心写字楼,我得穿正式点,衬衫熨过了,皮鞋也擦干净了。这些我都准备好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可能是同事发的工作群消息,也可能是记者确认时间。但现在不重要了。
我加快脚步,穿过小广场,路灯连成一条光带,照着前方的路。拐角处的便利店还开着,灯光亮得刺眼。我路过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