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勘查灯光穿透敞开的房门,直直扎进屋内浓稠的黑暗中。
房间是老式居民楼的一居室,格局简单方正,卧室房门是敞开的,风从楼道灌入,轻轻吹动破败的门页,发出细微的晃动声。灯光探入卧室,一张单人木床靠墙摆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平铺在床板上,被褥表层落满薄灰,纹路规整,显然多年无人躺卧。
床底空旷干净,没有杂物堆积,更没有藏人的可能。靠墙立着一个老式木质衣柜,柜门紧闭,锁扣早已锈死。一名警员小心上前,轻轻拉动柜门,锈死的锁扣应声松动,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衣柜门被缓缓拉开。
衣柜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挂放已久的旧衣物,布料老化发脆,落满灰尘,随风轻轻晃动。柜顶、柜角、衣物夹层,逐一排查,空无一物。
卧室,同样无异常。
接连两处空间排查完毕,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年轻警员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林队,全屋封闭,无暗道、无夹层、无藏匿空间,所有灰尘痕迹都是旧痕,除了门口那一枚脚印,真的没有任何活人痕迹……会不会是举报人故意恶作剧?”
这个猜测合乎常理。一通匿名举报,一间空置悬案空屋,一场虚无缥缈的诡异对峙,最后只剩一枚孤零零的脚印,任谁都会心生疑惑。
但林砚摇了摇头。
他缓步走到卧室窗边,伸手拨开厚重破败的窗帘。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雾气朦胧,楼下是荒芜的巷弄。老式铁窗牢牢焊死在墙体上,窗沿、栏杆积灰厚重,没有攀爬、擦拭、触碰的新鲜痕迹。
他低头,指尖轻轻贴近窗边的墙面,触感微凉潮湿。
就在这时,林砚的指尖骤然一顿。
潮湿的墙面上,厚重的霉腐灰尘之下,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不是室温的阴冷潮湿,是人体残留的余温,微弱、细碎,却真实存在。这种温度不会长久留存,只会在人贴身停留、短暂倚靠过后,短暂残留在冰冷的墙面上,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而此刻,这丝余温依旧未散。
说明就在几分钟前,这里紧贴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曾靠在这面墙上,静静站着,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待、躲藏、屏息蛰伏。
“这里有人待过。”
林砚的声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所有队员立刻聚拢过来,神色凝重。
痕检员立刻上前,拿出测温设备贴近墙面,屏幕上的数值微微浮动,比周围墙体温度高出零点三度。温差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极致细心,根本无法察觉。
“确实有短时温度残留!”痕检员出声确认,“温差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和我们抵达现场、破门勘查的时间完全吻合。”
真相瞬间清晰。
人刚才就在卧室窗边,紧贴墙壁躲藏。
可门窗封死,房间无暗道无夹层,破门前后不过短短数秒,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扩大勘查范围,精细筛查地面灰尘、空气浮尘,寻找脚印之外的所有痕迹,包括发丝、皮屑、布料纤维、指纹。”林砚迅速下达指令,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她没有离开,她还在这里。”
众人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持专业工具,开始全屋精细化痕检。
灯光一寸寸扫过地面,细密的灰尘在光束下无所遁形。几分钟后,蹲在卧室地面勘查的痕检员忽然低呼一声:“林队,有发现!”
林砚立刻俯身看去。
在卧室床脚最隐蔽的角落,厚重均匀的积灰之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滑行痕迹。痕迹不长,约莫半米,平整顺滑,不是鞋底踩踏造成,更像是有人席地贴紧地面,身体轻微挪动,布料摩擦灰尘留下的细碎印记。
痕迹新鲜,形成时间极短。
结合墙面余温,所有线索彻底串联。
刚才屋内的人,在门外与林砚无声对峙,在听见楼下支援脚步声靠近后,缓缓退至卧室窗边,贴身靠墙躲藏。在破门的瞬间,她贴着地面快速滑移,利用视觉盲区,藏进了所有人的视野死角。
可全屋空旷,死角何在?
林砚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卧室,最后定格在紧闭的阳台推拉门上。
老式铝合金推拉门,轨道锈死,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门缝严密,看上去早已多年未曾开启。阳台狭小狭窄,不足两平米,铁窗封死,是整间屋子最狭小、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
所有人的第一认知,都是阳台无需排查。
可此刻所有线索指向这里,诡异的消失,唯一的可能,就在阳台。
林砚缓步走上前,伸手握住锈迹斑斑的推拉门把手。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清晰察觉到,把手表层的浮灰,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不是经年旧痕,是刚刚被人触碰过的新痕。
他微微用力,卡顿锈死的推拉门,竟被轻轻推动,发出沉闷的滑动声,缓缓向一侧敞开。
潮湿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细密的雨雾,吹散了屋内沉闷的霉味。
阳台不大,狭小逼仄,墙面青苔密布,地面潮湿积水,顶层的防盗网牢牢封死,外面是朦胧雨景。阳台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老旧的洗衣机外壳堆在角落,锈迹斑驳,无人问津。
没有人。
空空如也的阳台,再次让所有人陷入疑惑。
可就在灯光扫过洗衣机后方墙体的刹那,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紧。
洗衣机遮挡的墙面缝隙里,多了一滴水珠。
不是窗外飘进的雨水,是透明澄澈的淡水水珠,稳稳凝在干燥的墙缝深处。更诡异的是,水珠旁的灰尘,有一块极其细微的温热区域,余温尚存。
有人刚刚蜷缩在这里。
极致狭小的缝隙,堪堪容纳一个人侧身蜷缩。对方紧贴冰冷墙体,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藏在机器阴影与死角之中,躲过了第一次视野排查。
队员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勘查灯。
一个失踪两年的女孩,一间封闭两年的空屋,一场无声无息的躲藏。
她们刚才距离对方,不过咫尺之遥。
就在众人屏息戒备,紧盯死角之时,林砚的目光忽然落在阳台地面的积灰上。
那里,多出了一枚小巧的、湿漉漉的指尖印。
很浅、很轻,带着未干的水汽,像是有人紧张到指尖出汗,无意间轻轻按在了灰尘里。
而指尖印的朝向,直直对准阳台外侧的防盗网缝隙。
雨雾穿过铁栏,簌簌落下。
林砚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夜,声音低沉而笃定:“她没消失。”
“她刚刚,从这里看我们。”
整栋旧楼的雨风声,在此刻骤然变得阴森刺骨。尘封两年的空屋秘密,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