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立刻严守站位,将整间401室彻底封锁,两两人一组,开启第二轮精细化勘查。相较于第一次的全面排查,这一次的筛查更加极致、苛刻,灯光一寸寸碾过墙面砖缝、地面积灰、天花板蛛网,连窗框的细微裂痕都逐一检查。
林砚抬手触碰阳台的防盗铁栏。
手指抚过冰凉粗糙的铁锈,铁栏焊接牢固,焊点厚实完整,没有任何被切割、撬动、拆卸的痕迹。两年风雨侵蚀的锈层完整连贯,没有新鲜破损,彻底断绝了从铁栏破壁逃离的可能。
上方是密封的水泥天花板,下方是坚实的瓷砖地面,左右是封闭的墙体,前后是死角夹缝与铁栏。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绝地。
人进来了,就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林砚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枚指尖印,顺着指尖的朝向向外望去。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雨雾,老城区的矮楼层层叠叠,灰黑色的屋顶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穿透雨丝,在积水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
她刚才在看外面?
雨夜空巷,荒楼死寂,外面空空荡荡,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任何值得观望的东西。一个躲藏两年的女孩,在警察破门勘查的危急时刻,不关注屋内的动静,反而隔着铁栏望向雨夜的窗外,到底在看什么?
无数疑点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时,负责全屋痕迹筛查的队员传来新的发现:“林队!卧室窗台有微量纤维残留!”
林砚立刻折返卧室。
勘查灯下,雪白的取证粉轻轻铺洒在窗台积灰处,几根纤细透明的白色纤维被完整显现。纤维极细极软,是纯棉布料材质,经过痕检初步判断,属于贴身衣物面料,绝非老旧家具、窗帘所有。
“纤维附着时间极短,是近期摩擦残留,大概率是倚靠窗台、贴窗观望时蹭落。”痕检员小心翼翼用取证胶带封存纤维,语气凝重,“而且不止一处,窗台左右两侧都有微量残留,说明此人经常长时间靠在窗边站立。”
经常。
这个词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不是偶然躲藏,不是临时停留。在这空置两年、密闭荒芜的空屋里,这个人一直都在,日复一日、经常性地站在窗边,隔着破败的窗帘与锈蚀的铁栏,望向外面的世界。
可楼下巷弄常年冷清,老楼大半空置,她日复一日观望的,究竟是什么?
林砚走到窗台边,复刻出纤维残留的位置,侧身靠在窗边。视线透过窗帘缝隙、铁栏空隙向外延伸,越过层层旧楼屋顶,穿过蒙蒙雨雾,视野的尽头,赫然是巷口的监控摄像头。
老式治安监控,镜头正对惠民巷整条主路,恰好覆盖7栋的出入口。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骤然串联成型。
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看监控。
整整两年的隐匿躲藏,她足不出户、不与人接触、不留下任何生活痕迹,刻意失联、刻意消失,甚至在警察上门时刻意躲藏,所有反常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在躲避监控,躲避所有外界的视线,同时日复一日观察着巷口的监控,确认外界的动静,确认有没有人来找她,确认危险是否靠近。
“查巷口监控。”林砚立刻开口,语速沉稳,“调取近两年所有监控录像,不用排查路人车流,重点筛查凌晨三点至五点的空白时段。”
老城区老旧监控设备老化严重,常年存在定时卡顿、画面黑屏的故障,这是片区警务记录里的固有问题,也是两年前苏晚失踪案排查时遗漏的盲区。
队员立刻同步对接指挥中心调取录像,屋内众人暂时陷入等待,空气依旧紧绷压抑。
林砚抬手抚摸窗台的墙面,指尖划过细腻的积灰。墙面除了新鲜的纤维痕迹,还有无数被刻意擦除的浅淡印记,痕迹凌乱细碎,是长期手扶、倚靠、观望后,又被人为仔细擦拭清理的痕迹。
她极度谨慎,心思缜密到可怕。
生活痕迹、触碰痕迹、活动痕迹,所有能证明她存在的东西,全部被她日复一日仔细清理干净,只留下这层均匀的积灰,伪造出全屋空置、无人居住的假象。
若非今天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匿名举报,若非门口那枚来不及清理的脚印,若非阳台死角转瞬即逝的余温,这个藏在空屋里两年的秘密,或许会永远被掩埋在尘埃与时光里。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声音:“林队,监控调取完毕!发现重大异常!”
所有人瞬间凝神倾听。
“惠民巷巷口监控,近两年每天凌晨四点,都会固定出现三秒黑屏卡顿。黑屏时段内,镜头画面完全失效,无录像、无动态记录。卡顿结束后,镜头视野内,7栋楼下地面,偶尔会出现极细微的白色物体移动,速度极快,一闪而逝,常规排查完全无法捕捉。”
三秒黑屏。
极快的白色移动残影。
林砚眼底沉色翻涌,所有迷雾拨开一角。
三秒,足够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快速穿梭楼栋阴影,完成短暂的移动、观望、取物。
这就是她的生存时间。
两年以来,她昼伏夜出,靠着监控黑屏的三秒盲区活动,从不踏出楼栋范围,从不暴露身形,在这座被遗忘的旧楼里,悄无声息地活着,像一缕藏在尘埃里的影子。
可新的疑问接踵而至。
她为什么要躲?
一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女孩,无仇无怨、无债无案,究竟在躲避什么?又是谁,时隔两年,突然拨打匿名举报电话,精准地点明这间藏着秘密的空屋?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楼顶瓦片,也敲打着死寂的空屋。
林砚再次看向阳台那枚指尖印,目光骤然一凝。
方才尚且带着水汽的指尖印,此刻表面的水汽已经彻底风干,积灰表层,多出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不是工具划伤,是指甲轻轻划过的痕迹,力道极轻,像是无意识的、带着一丝犹豫与恐惧的摩挲。
她没有走。
她从来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甚至此刻,她或许依旧藏在这片黑暗的某个死角里,屏住呼吸,听着他们所有的对话,听着他们揭开她藏了两年的秘密。
林砚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昏暗空荡的房间,声音低沉、清晰,穿透层层雨雾与死寂:“苏晚。”
“我知道你在这里。”
“两年的躲藏已经结束。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回应,没有声响。
但下一秒,卧室最深处的墙角,那片厚重的霉斑墙皮上,微微落下了一粒细小的灰尘。
无声的震动,极轻的动静。
黑暗之中,有东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