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半,李老二宅子西南角的那排杂物院,突然着了。
“轰”的一下,火舌从最边上那间屋子的窗户里往外蹿,浓烟滚滚地往上翻,眨眼间就蹿上了房梁。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这一嗓子,把前后院的人都惊了起来。最先反应的是那几只看家护院大狼狗,铁链子被挣得哗哗响,狗叫声更是传出去老远。
紧接着是脚步声,往西边涌去,提桶的、端盆的、扛铁锹的,有光着膀子的,还有几个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快救火啊——”
“他妈的,这怎么就走水了!”
“都别慌,先打水,一个个来!”
“别挤别挤,踩到我了……”
各种声音挤在一起,喊叫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狗叫声,还有木头烧得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整个宅子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正院前的外院里,管家周叔站在院子中间,正扯着嗓子分派人。他五十来岁,有些干瘦,但声音洪亮,在李家干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老李,带几个人去西边帮忙!小杨你留在前院看着!剩下的该守哪儿守哪儿,都别乱!”
西边那几个杂物院不重要,烧了也就烧了。但火烧起来不认人,万一蹿过来,再过去一点就是库房,库房后面就是二爷住的正院。
周管家心里很清楚,这宅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重要,就连他们这些下人的命也一样,正院的老爷太太们才是关键,必须把正院守好了。
李二爷也被惊醒了,隔着窗户问了一声。
一个中年男人早就站在了廊下,躬着身回话:“回二爷,西边那排杂物院走水了,火不大,周管家已经带人去救。您歇着,没事。”
李二爷“嗯”了一声,再没动静。
西边那排杂物院,旁边就是帮佣们住的院子,火着起来不久,江宁又喊了一嗓子,来救火的人是越来越多。
有人提着水桶往火上泼,有人拿着铁锹拍打窜出来的火苗,有人从井里打水,有人排成一溜传递水桶。
但杂物间装的都是破家具、旧棉花、干木料,全是易燃的东西,见火就着。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冒起一阵白烟,火势稍微矮了矮,转眼又蹿起来。
烧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才灭。
那一排杂物房全塌了,房梁烧成了炭,歪歪斜斜地插在废墟里。旁边的几间院落也被波及,墙面熏得漆黑,木窗框烧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洞。
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下人们,有人小声嘀咕着骂了几句,有人呆呆地看着那些烧得只剩架子的屋子,还有人蹲在地上咳嗽,被烟呛得眼泪直流,鼻涕一把。
一个管事的站出来,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老刘你们几个留下,老张你带着其他人,把那些烧了一半的木头全都浇灭,以防后面再起火。
散了散了,大家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
等彻底灭了,周管家才过来,站在废墟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几秒,才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个管事的凑了过来,低声汇报:“火已经扑灭了,没人受伤,也没蔓延到库房那边。但这边的几个院子,基本都烧了一半。”
他顿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小了:“周叔,我刚带人仔细查了,这几间杂物间的墙根底下有煤油,还堆着稻草。这火,是有人故意点的。”
纵火?
周叔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杂物院不值钱,库房也没烧着,那放火的人,图什么?
调虎离山?难不成是冲着正院去的?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正院的灯还亮着,一切正常。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一个年轻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嘴唇都在哆嗦。
“周、周管家——”他结结巴巴的,声音都在发抖,“不、不好了——那个关在地窖里的人,被救走了!”
“什么?”周叔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我、我刚才看见这边起火了,也跟着出来救火。等、等回去的时候,发现地窖的锁被人砸开了,人没了!”那个年轻男人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周叔太阳穴跳了跳,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像闪电一样划过一道亮光,这边的火,地窖里的人?不是冲着正院去的,是冲着那个人来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对着他们迅速下了命令:“老李,你带人去库房,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你们两个,跟我走。”
说完,他抬脚就走,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那个偏僻的小院,院子里地窖的盖板大敞着。
上面的锁被什么东西砸开了,锁扣还歪在一边。
周叔蹲下来,把手电光对准锁鼻。新鲜的撬痕,手法不专业,不是惯偷,是生手,或者是故意装成生手。
接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台阶下了地窖,地窖里的那个小屋,门上的锁同样被撬开,和上面那把一样。
周叔站在地窖里,沉默了几秒,声东击西。
有人在前面放火引开人,有人趁乱从后面把人救走了,火着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西边跑,地窖这边就空了。
“派几个机灵的,骑自行车,沿着周边的巷子去找。”他转身出了地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个人昏迷着,肯定跑不远。快去。”
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叔又让人把整个宅子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库房、账房、正院、偏院、东西跨院,每一个角落都查了。
正院的灯还亮着,周管家穿过月亮门,经过正院,到了东厢廊下,那位中年男人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一样。
见周管家过来,他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二爷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