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与铁钉,一前一后,踩上了守葳堂的黑曜石地板。
脚下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铁钉还保持着反握凿刀的战斗姿态,手臂肌肉紧绷,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库房深处。
他在鹰巢服役多年,见识过各种密室——藏尸的、藏毒的、藏违禁魔法卷轴的。
按照此前两人拼凑出的走私链条推算,这间金库此刻应当已经被搬走了相当数量的东西,整个房间应该会比较空旷。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铁钉的手指僵在了凿刀柄上。
金库并没有空。
恰恰相反。
成百上千个包着铁皮的沉重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弧形墙壁前,箱盖敞开着,金条一排排、一列列,在幽蓝色的夜明珠光芒下泛出暗沉而温润的黄色光泽。
堆成小山的高阶魔法水晶随意地散落在四个角落,每一颗都在折射着光线,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置身于一片七彩的碎星之中。
金子基本全在。
水晶更是一颗不少。
铁钉喉结滚动了一下,凿刀缓缓放下半寸。
他转过身,看向达米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习惯了在暗处解读蛛丝马迹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纯粹的不解。
达米安站在原地,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足以买下半个多斯卡拉的黄金山,越过那些堆成小丘的魔法水晶,直直钉在金库正中央。
那里的光,不对。
黄金反射的是暖黄色,魔法水晶折射的是彩虹光。
而正中央那一团光芒,是紫色的。
幽暗、粘稠、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紫色。
达米安迈开长腿,绕过一堆散落在地面的金币。
靴子踩过几枚滚动的金块,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金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越靠近中央区域,空气越不对劲。
不是烘焙坊那种干燥的炭火灼热,也不是铁匠铺熔炉那种带着铁锈味的炽浪。
而是一种阴冷与灼热同时存在的感觉,皮肤表面感受到一阵阵发麻的辐射热,骨头里却像灌进了冰水。
仿佛这股热量在穿透血肉的同时,把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一同灌了进来。
达米安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地面,变了。
原本平整光滑的黑曜石地砖,在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区域内,被某种难以想象的高温熔化过。
熔融的黑曜石重新凝固成一道道蜿蜒曲折、犹如血管般彼此交织的沟壑,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
铁钉跟上来,蹲下身,用凿刀轻轻敲了敲一条凝固的沟壑边缘。
“不是普通火焰。”
铁钉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死结。
“普通高温熔融会让黑曜石表面琉璃化,变得光滑发亮。这些沟壑的边缘是粉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直接分解了结构。”
他用凿刀尖挑起一点黑色的粉末,在指腹上碾了碾。
“结构全碎了。”
达米安没有说话。他的视线顺着那些沟壑的走向,从外圈一路追踪到圆心。
沟壑并非胡乱刻画。
它们呈现出一种精确到令人不安的几何逻辑——每一道主沟壑从外圈向圆心延伸时,都会在固定间距处分裂为三条支线,三条支线再各自以逆时针方向旋转三周,最终汇聚于下一个节点。
而在每一个分叉的位置,沟壑底部都凿有一个大小完全一致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达米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克里斯汀魔法学院,钟楼地底的祭坛。
那个被星灵教派渗透的副院长克劳斯,用数月的工夫偷偷抽取学生魔力所构建的召唤法阵,符文的走向也是这样的——逆时针三旋,每一个分叉点都带有这种眼形凹陷。
他在沙洲城矿场的据点里,那个尚未完成的献祭法阵,地面上刻画的沟壑也遵循着完全相同的几何规则。
只是那些阵法,和眼前这个相比,像是小孩子用树枝在沙地上乱画。
眼前这个占据了大半个金库、规模超过十米、沟壑内壁还残留着紫色流体残渣的庞然大物,在复杂度和能量层级上,碾压了他此前见过的所有星灵法阵。
达米安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蜿蜒的沟壑,落在法阵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海量的金条、金币,连同那些高阶魔法水晶,被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高达两米、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锥体。
紫色的火焰从底部舔舐着这座财富之山。
黄金在高温下熔化,化作滚烫的金水,却并没有向外流淌——某种无形的力场将金水牢牢束缚在锥体表面,让它像血肉一样紧紧包裹住内部已经碎裂的魔法水晶。
水晶在高温中爆裂,释放出纯粹到近乎暴烈的魔力。
这些魔力又被外围的黄金捕获,互相缠绕,互相催化。
最终,黄金与水晶、金属与魔力、物质与能量,在这座锥体内部融为了一体。
那是一块重达数吨、散发着刺目紫光的复合母岩。
紫色的光,从母岩内部透出来,它顺着黄金的纹理,在水晶的裂隙间跳跃、流淌,发出一阵阵类似虫群振翅的低频嗡鸣。
那声音钻进耳膜,会在颅骨内壁反复弹跳,让人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躁感。
铁钉握紧凿刀,手臂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见识过克里斯汀学院的钟楼,也没有参与沙洲城的矿场突袭,但他认识一样东西。
“这是……星光尘砂?”
铁钉蹲在法阵外圈的一条沟壑旁,用凿刀尖拨开一层黑色的灰烬,露出下方一小撮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细密颗粒。
那些颗粒极其微小,散落在沟壑底部,在紫色光晕的映衬下,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在泥地上的碎星。
达米安走过来,伸出手指,悬在那些颗粒上方半寸的位置。
指尖没有触碰到实物,皮肤却感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高纯度导能介质在自然逸散能量时产生的电离感。
“鹰巢在准备金里掺的那一批……”铁钉开口。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