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魂没有完全回来。
一部分留在那儿了,卡在门内和门外的缝隙里……
用他自己,当成了封死那条缝的……活锁。”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林天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
“我们的儿子……成了新一代的……守门人。”
阳光从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母亲怀中沉眠的儿子,照亮了父亲绝望而茫然的脸,
也照亮了这片终于重归宁静、却付出了难以想象代价的废墟。
仗打完整整三个月了,诸葛青山和南宫玉走了,秦岚和林兴国说自己老,要自己过自己的生活,都离开北境!
圣山那边,一天能化开好大一片冰,露出底下不知道冻了多少年的老树根。
邪乎的是,这些玩意儿见了天日,居然还能颤巍巍地抽新芽。
北境这地方,头一回暖和得这么早。
焦土堆旁,石头缝里,到处冒出野花,黄一簇,紫一撮,看着挺倔。
山河关正在重建。
城墙掺了寒髓玉的粉末,混着玄武岩砌,硬实,摸着还透点温乎气儿。
关里的房子按白狐族给的图纸盖,院子摆成特殊样式,说是能聚什么“灵气”,伤兵住进去,脸色确实好看得快些。
林天每天雷打不动,天刚亮就上城墙头。
他抱着那把只剩半截的菜刀,一坐就是个把钟头。
鬓角那缕白头发还在,没转黑,但眼里头那股空落落的劲儿没了,现在是沉,沉得像潭深水。
这天清晨,夏心怡也上来了,手里拿着件外袍。
她没立刻说话,走到林天身后,把袍子披在他肩上。
布料窸窣,林天没回头。
“又想她了?”
夏心怡问,声音不高。
林天低头,手指蹭过断刀的豁口。
“不止她。”
他停了停,
“尉迟师父,扎西顿珠,赫连铁树,吴熊,还有那三千弟兄……好些人。”
他吸了口气,北境春天清冽的空气钻进肺里。
“他们拿命换来的太平,换来的春天。”
他转过头,看着夏心怡,
“我不敢糟践。”
夏心怡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她的手很暖。
“知道。”
她只说,
“咱俩一起守着。”
林天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城墙下,关里开始有人声,工匠吆喝,孩子跑闹,新的一天又活了。
地点定在山河关最高的地方,后头是圣山,前头能望见东海。
祠堂前面修了三百级台阶,老工匠说,这数目是照着北境三百年来所有战死的人算的。
英烈壁是整块玄黑色石碑,拉开来得有百米长。
名字从上到下刻得密密麻麻。
打头三个并排:尉迟锋、扎西顿珠、赫连铁树。
往下找,能看到南宫玥、瑞霖、吴熊、王铁柱、李大山、小石头……有些名字后头还跟着个小括弧,写着“玄武军”、“蛮族战斧手”、“罪军营”,像怕人忘了他们从哪儿来。
有几处安排得很扎眼:
艾千刃的名字没在墙上,单独刻在一把十米高的石头刀上。
刀是照着那半截菜刀的样子放的,刀尖正对着东海。
每个名字旁边,都嵌着一盏小灯。
灯芯是寒髓玉的碎末,点着了,幽幽地亮。
懂行的人说,这东西能耗上百年。
祠堂地底下最深的地方,封着那个装着“玄冥”邪神意识的寒髓玉核。
上头压着四象阵法,算是最后的保险。
落成那天,场面很大,但没人喧哗。
林天领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在祠前规规矩矩地三跪九叩。
他额头触地的时候,停顿的时间比别人都长一点。
莫不言眼睛上蒙着布,站在一边。
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都在这儿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周围人都屏住呼吸。
“尉迟师父说……‘小子,干得不赖’。”
他顿了顿,脸上好像有点笑模样,
“扎西顿珠在笑。
赫连铁树……嗬,在自个儿喝上了。”
最后,他头朝石刀那边偏了偏,
“千刃那丫头,在哼歌,调子没听清。”
艾无双走过去,手里捧着个长条盒子。
她在石刀底座下刨了个坑,把盒子放进去,里头是艾千刃剩下的那半截真刀。
填土,压实。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石刀,也像是对着所有人说:
“赊刀人这一脉,从今儿起,世代守在这儿。
人在,祠在。”
英烈壁前,从来就没冷清过。
北境活下来的人,三三两两地来。
不搞大仪式,就是来看看,站一会儿。
有人搁下一枝刚摘的桃花,压在扎西顿珠的名字下面。
有人把磨得发亮的狼牙,轻轻放在赫连铁树那一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摸出枚旧军徽,擦了又擦,才摆在“王铁柱”旁边。
她没哭,就小声念叨:
“儿啊,长官说你没丢人……娘信了。”
一个半大孩子,放下块捂得发热的糖,搁在“小石头”的名字前头。
他不知道该说啥,鞠了个躬,跑了。
墙上的名字沉默着。
墙下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帝都来的仪仗队排到了关外。
国主夏明宇这次是真给面子,亲自来了山河关,光封赏诏书就拉了三大马车。
大典设在英烈祠前,乌泱泱站满了人。
内侍拖长了调子念完封赏诏,将沉甸甸的“镇北王”金印捧到林天面前。
林天跪下,双手接过来。
印挺压手。
他没起身,直接把金印举过头顶,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
“臣,请辞王爵。”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
夏明宇坐在上首,身体微微前倾。
“北境,”
林天接着说,还是那个姿势,
“不是林家的北境,是大夏的北境。
臣,只求一个‘麒麟侯’的爵位,这辈子就守在这座关。
不裂土,不称王。”
他把金印放回内侍捧着的托盘里,哐当一声,挺脆。
夏明宇看着他,脸上那点感动是实的。
但眼里的东西多了点,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天威望太高了,高得让人心里发毛。
夏心怡从林天身后走出来。
她没看那金印,直接对着夏明宇行了礼。
“国主。”
她声音清楚,
“臣夏心怡,今日也请辞去长公主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