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宇眉头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
夏心怡侧头看了林天一眼,转回来,
“臣姐就只是‘镇北侯夫人’。
他在哪儿守,我在哪儿守。”
话说得平静,但没留余地。
夏明宇沉默了挺长时间。
风刮过英烈壁,那些魂灯的火苗晃了晃。
“准了。”
他终于开口,目光扫过林天和夏心怡,
“‘麒麟侯’林天,永镇山河关。
夏氏心怡,随夫守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公事公办:
“北境新定,百废待兴。
朝廷体恤,特设‘北境都护府’,选派得力文官,协理民政,以安地方。”
话说得好听,但在场的都明白,这是往北境插根钉子,掺沙子,分权。
明晃晃的制衡。
夜里,行宫偏殿。
闲人都清走了,就剩夏明宇和林天两个。
夏明宇换了常服,背着手看墙上的北境地图。
“姐夫。”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林天站在下首:
“国主。”
“你知道朕怕你什么吗?”
夏明宇转过身,脸上没太多表情,
“不是怕你造反。
你林天要想反,用不着等到今天。”
他走近两步:
“朕怕的,是你太得民心。
你瞧瞧关外那些百姓看你的眼神……那东西,叫‘人望’。
水能载舟,也能翻船。
这股水现在托着你,万一哪天,它想往别处流呢?”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推心置腹,底下是帝王深深的忌惮。
林天抬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小舅子兼君王。
“国主,”
他开口,声音稳当,
“水愿意托着船,是因为船知道顺着水的性子走,不硬拧。
臣没别的本事,就愿意当这块压舱的石头。
船往哪儿开,是陛下掌舵。
臣只保证,船,翻不了。”
夏明宇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林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多少斤两。
最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天的肩膀。
“朕信你。”
他说。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殿里,有分量。
仗打完了,地盘得重新划。
狼族和蛮族合了,叫“北境自治邦”。
赫连铁树的媳妇儿阿茹娜出来主事。
她三十岁,身上流着蛮族和狼族两边的血,怀里抱着赫连铁树没来得及见的遗腹子。
两边推她出来那天,场面挺肃穆。
她抱着襁褓,走到台子中间,没多余的话,就一句:
“拿我儿子的命起誓。
狼族,蛮族,往后就是大夏北边的屏障。
要是违背,我们这一脉,断子绝孙。”
自治邦的议事厅正墙上,挂了两样东西:左边是赫连铁树那只铁钩子,右边是扎西顿珠那块桃花刺绣。
底下香火不断。
白狐族那边,白灵儿没死,但九条尾巴没了,跟普通狐狸没两样。
长老们想供着她,她没答应。
族里新圣女是白芷的女儿。
临走前,白灵儿去找了林天。
她看上去轻松了不少,没以前那种飘着的仙气儿了。
“现在好了,”
她抖了抖身上普通的白毛,
“我就是白灵儿,一只狐狸。
不用当圣女,不用算计那些几百年后的因果。
以后养养花,带带小狐狸崽子,看看太阳升太阳落,挺好。”
林天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的修为……”
“换来个春天,不亏。”
白灵儿接得很快,像是早想好了,
“你要真觉得欠我的,往后每年开春,抽空来陪我看看桃花就行。”
她低头,从颈毛里叼出一支玉簪,放到林天脚边。
“我娘留下的。
里头封了一道‘九尾祝福’,算是我们白狐一脉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碰上躲不过的死劫,捏碎它,能挡一次。
就一次,省着用。”
艾琳娜赚大了,拿到了铁矿三十年的开采权。
但这女人做事出人意料,她把七成利润都砸了出来,在北境和东海各建了一所“英烈抚育学院”,专门收留战死者的孤儿。
学院校徽是她自己画的:左边半截断刀,右边一枝桃花,中间是林天的麒麟图腾。
她说这叫“纪念与新生”。
她常一个人溜达到艾千刃的石刀碑那儿,拎瓶好酒,一坐半天。
“小妹妹,”
她对着石碑碰一下杯,自己喝一口,
“你姐夫欠我那,么多货款,现在人半死不活,这账我可记你头上了啊。”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赶紧又灌一口酒压下去。
走之前,她找到林天,塞给他一张纯金的名片,光拿着就沉手。
“林天,你是我这辈子下注最狠、也赚得最爽的一单。”
她话说得直白,
“但咱俩得说清楚,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
我人得去别处开拓市场了,代理人给你留下。
缺家伙了,打这个电话。”
她说完,很用力地拍了拍林天胳膊,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没回头。
麒麟殿的牌子摘了,换上了新的,“镇国司”。
职能说得明白:盯着全国所有练武的、修道的,谁掐架了去调解,出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也归他们管。
说白了,就是给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头上,悬一把官方的剑。
夏明宇对莫不言的安排挺上心,不光封了他“天机侯”,还特意拨了款,说要在最好的地段给他修一座气派的道观。
朝堂上内侍刚念完封赏诏书。
莫不言站在那儿,眼睛上蒙着布条,脸朝着夏明宇的方向。
“莫道长,”
夏明宇开口,语气很给面子,
“您的‘破妄灵瞳’,天下独一份。
这新成立的镇国司,正需要您这双眼睛坐镇。”
莫不言笑了,嘴角扯了扯。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蒙眼的布条。
“陛下,”
他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都听得见,
“我的眼睛,已经瞎了。
真瞎了。”
他顿了顿,头微微侧向百官站立的方向,仿佛能“看”到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
“可也正因为我瞎了,有些东西才看得比以前更透。
权力这东西,”
他放下手,语气淡了下去,
“是比我这眼瞎,更厉害的‘瞎药’。
沾多了,心就盲了。
这司正的位置,我坐不了。”
他辞了官,只留了个虚衔。
临走前,他那本《破妄心经》写完了。
薄薄一册,用的纸却挺厚实。
他在扉页上摸索着提笔,写下一行字:
“给老大:你看不见的天下,我替你用脚量一遍。”
去跟林天告别的时候,是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