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史密斯一屁股瘫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浸湿了,凉飕飕的。
他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地毯上的碎瓷片,心里一阵烦躁。
这次的事,是彻彻底底搞砸了。
计划失败,四个精英被抓,还被华军反将一军扣了个大帽子,连神秘莫测的赤狐会都疑似掺和进来了,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邓肯准将本来就对他这个办事处主任的位置虎视眈眈,想换成自己的心腹,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搞不好他这个位置真的保不住了。
“该死的华军,该死的复兴军,该死的赤狐会!”
史密斯骂骂咧咧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散了一地,发泄了好半天,才慢慢冷静下来。
骂归骂,事还是得办。
他按了按桌上的呼叫铃,对着话筒沉声道。
“让外交组的山田一郎进来。”
没过多久,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是办事处的外交专员山田一郎。
土生土长的倭国人,精通华语和约语,专门负责跟倭国正府、华军方面打交道。
“史密斯主任,您找我?”
山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知道今天出事了,生怕惹火上身。
“你现在立刻去华军驻军司令部,找周明远将军的副官。”
史密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
“就说邓肯准将明天上午九点,想和周将军当面谈谈,关于这次袭击事件的后续处理事宜。”
“态度客气点,别像上午那么横,知道吗?”
山田愣了一下。
上午主任还跟他说,对华军要强硬,不能示弱,怎么这才半天功夫,就改态度了?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是,主任,我马上就去。”
“等等。”
史密斯又叫住他,想了想,补充道。
“还有,你顺便去一趟首相府,见一下岸本文雄首相,就说我们对今天发生的冲突深表遗憾,希望双方都能保持克制,不要让事态进一步升级。”
“你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一句,我们米酱对倭国的支持是一贯的,让他别站错了队。”
“明白。”
山田又鞠了一躬,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史密斯一个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次的事,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华军那边明显是有备而来,胃口肯定小不了,明天的谈判,绝对是一场硬仗。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他们的人落在人家手里了呢。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史密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倭国待了快五年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东惊的天,居然这么冷。
他甚至连这次真正的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
下午三点多的隅田公园,蝉鸣得像要把人耳朵吵聋。
湖边的柳树垂着枝条,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湖面泛着刺眼的白光,连野鸭子都躲到芦苇丛里不肯出来。
靠林子的那张休闲椅上,坐了个穿灰色旧风衣的男人,黑色礼帽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手里攥着份当天的《东惊时事新闻》看着。
可报纸都被捏出了褶子,脚边的水泥地上扔了三个抽了一半就掐灭的烟蒂,烟灰被风吹得散了一地。
这人正是米军驻倭情报处的詹姆斯?威尔逊中校。
从爆炸响起、四个精英被抓消息传过来,他就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邓肯准将的骂声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转,四个精英折在这,他这个情报处中校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他约了松本健在这里见面,特意选了这个偏僻的角落,绕了三圈确认没人跟踪才过来。
干他们这行的,小心永远不是多余的。
又等了十来分钟,林子那边才慢慢走过来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戴鸭舌帽,拎着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像个下班路过的普通职员。
是松本健,《东惊时事新闻》的主编,也是威尔逊安插在倭国右翼圈子里的暗线。
松本健走几步就回头扫一眼,左顾右盼的,像做贼似的。
走到椅子附近,他假装蹲下来系鞋带,又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
钓鱼的老头都盯着湖面,没人注意这边,林子里也没人。
确认安全了,他才直起身,挨着威尔逊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都盯着湖面,连眼神都不碰一下,活像两个互不认识的游客。
“来了?”
威尔逊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个拉面店老板,查得怎么样了?”
他说的正是李春生,化名伊藤信夫的那个拉面店老板。
那天李春生从司令部出来的时候,威尔逊安插在附近的眼线就注意到了 。
一个瘸腿的拉面店老板,送外卖送进了驻军司令部,还在里面待了三个多小时才出来,这太反常了。
威尔逊收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任务失败得太蹊跷了,像是对方早就挖好坑等着他们跳,偏偏他怎么都想不通计划是怎么漏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拉面店老板,就像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不查清楚,他睡觉都不安稳。
松本健的手指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都有点发白,声音也压得很低。
“没查出什么实锤,或许是时间太短,再给我个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定能挖出来点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
威尔逊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松本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困惑的神色,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劲。”
“那个伊藤信夫,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残废老兵,开个拉面店混日子,现在老婆孩子的都有了,过着很平凡的日子,没什么异常。”
“可我总觉得他跟我们倭国人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 格格不入?”
威尔逊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示意他继续说。
松本健咽了口唾沫,把查到的细节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昨天假装去他店里吃面,刚好赶上饭点人多,他媳妇忙得脚不沾地,满头是汗。”
“你猜怎么着?那伊藤信夫煮完面,居然顺手给媳妇递了块擦汗的毛巾,还说‘累了就歇会,我来端面’。”
“威尔逊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倭国男人哪有干这个的?”
“尤其是他这种上过战场的‘老兵’,按理说都是大男子主义,在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怎么可能给媳妇递毛巾,还主动帮忙干活?”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发现他没事就帮着收碗擦桌子,甚至还会洗衣服,根本不像普通倭国男人。”
松本健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摇了摇头,又接着道。
“还有,他自己吃面的时候,是就着生蒜吃的,一口面一瓣蒜,吃得香得很。”
“我是地道的东京人,从来没见过哪个倭国男人这么吃生蒜的,吃的整蒜都是熟的。”
“我们加生蒜的目的是为了提升汤底的层次感,都是把蒜压成泥或末,能最大限度地让蒜的辛辣和香气均匀溶解或悬浮在浓郁的汤头里。”
松本健说的这两个细节,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单独拎出来哪个都说明不了什么,可凑在一起,就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说完,偷偷看了威尔逊一眼,想知道这位情报官是什么反应。
威尔逊手里的报纸 “哗啦” 一声,被他折了起来,手指敲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听明白了,倭国人吃生蒜,必成泥;想吃整颗的,那一定是熟的。
他盯着湖面,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狠劲。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一个开拉面店的残废老兵,能进华军司令部待三个多小时。”
“爱吃生蒜,对媳妇客客气气的。松本,你觉得这能是普通人?”
松本健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圆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都有点发颤。
“您是说…… 他可能是华国的特工?不可能吧?他回国后都开了二十多年拉面店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怎么可能是特工?”
“二十多年怎么了?”
威尔逊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用脑子想想,他要是普通人,华军司令部能让他进去?还待三个多小时?送外卖?骗鬼呢,送外卖的能进司令部办公楼?”
威尔逊越想越觉得对。
之前他还纳闷,计划到底是怎么泄露的,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知道完整计划的人没几个,怎么就漏了?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伊藤信夫告的密。
他潜伏在东惊二十多年,肯定是华国的老情报员,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他们计划的边。
然后跑去司令部报信,所以华军才提前布好了局,等着他们往里跳。
这点也是威尔逊最想不通的地方,一个疑似华国特工,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的?
但单独拿开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这点,其余的结合起来,既然顺理成章起来?前后都连贯了。
“法克,原来是这个老东西坏的事。”
威尔逊咬了咬牙,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可骂了两句,他又忽然兴奋起来。
四个精英被抓,邓肯准将骂他,他正愁没办法交差呢,要是能把这个华国老间谍抓了,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先不说能顺藤摸瓜挖出华国在倭国的情报网,就算挖不出来,拿他跟华军交换,把四个精英换回来,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算抓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不就是个普通倭国人吗,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大不了赔点钱了事。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