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蹲在坑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坛子，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
【麝香！一定是麝香！皇后埋的麝香！上辈子就是这样，这辈子肯定也一样！】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剧本了——让温实初鉴定出麝香，拿着证据去找皇上，皇上震怒，皇后倒台，她甄嬛从此扶摇直上，再也不用当什么“八爷陪玩”——
“小主，”浣碧把坛子从坑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挺沉的，不像空的。”
“打开！”甄嬛迫不及待。
浣碧揭开坛子上的封泥，掀开盖子。
甄嬛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坛子里不是什么粉末状的东西，而是一卷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边上还塞了几朵干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甄嬛伸手把纸卷拿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写的：
“八弟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梅花，很好看。我把它贴在书房里，每天看。——胤禛，康熙二十八年春。”
甄嬛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翻开第二张：
“八弟今天换了一颗牙，我把牙收起来了。八弟说牙要扔到房顶上，但朕舍不得。——胤禛，康熙二十八年夏。”
第三张：
“八弟今天叫了朕一声‘四哥’，我高兴了一整天。——胤禛，康熙三十九年。”
甄嬛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手越抖越厉害。
这些纸张有几十张之多，从康熙三十八年一直到如今的雍正二年，每一张都是胤禛记录的和八弟有关的小事。字迹从歪歪扭扭到端正有力，内容从“八弟今天笑了”到“八弟今天写了一张字帖，朕收起来了”，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坛子底部的干花，是一些压扁的梅花瓣，颜色已经发黄发褐，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浅粉。
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浣碧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小小的、发黄的牙齿。
甄嬛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主，”流朱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呀？”
甄嬛没有回答。
【这是什么？这是皇上小时候收藏的“八弟周边”。他把这些东西埋在了碎玉轩的桂花树下——不对，那时候碎玉轩可能还不叫碎玉轩，但这棵树已经在了。】
【他把八弟的画、八弟掉的牙、八弟写的字，全都埋在了这里。】
【我住在一个埋着“八弟换下来的牙”的院子里。】
【而我刚才还兴高采烈地以为能挖出麝香。】
她把纸卷塞回坛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浣碧和流朱。
“把坑填上。”
浣碧一愣：“小主，不叫温太医来鉴定了？”
“不用鉴定了，”甄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不是麝香，这是……皇上的青春。”
浣碧和流朱对视一眼，都没听懂，但看甄嬛的脸色，谁也不敢多问，乖乖地把坛子放回去，把坑填平了。
甄嬛转身走回正殿，坐到椅子上，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我上辈子在碎玉轩住了那么多年，居然不知道树下埋着这个。为什么？因为上辈子的皇上不会做这种事——上辈子的皇上忙着炼丹，忙着批折子，忙着当他的冷面帝王。】
【但这辈子的皇上不一样。这辈子的皇上有一个从小喜欢到大的八弟，喜欢到要把八弟掉的牙收藏起来埋进土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小主，”浣碧端着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很失望？没有挖到那个什么……麝香。”
甄嬛睁开眼，看着她。
“浣碧，”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主请问。”
“如果你在院子里挖出一个坛子，里面装着你小时候喜欢的人的头发、牙齿、写的纸条——你会怎么想？”
浣碧想了想：“那我会觉得……我小时候好痴情啊。”
“那如果你住进一个院子，院子里埋着别人小时候喜欢的人的头发、牙齿、纸条——你会怎么想？”
浣碧又想了想：“那我会觉得……我住进了别人的回忆里。”
甄嬛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我住进了别人的回忆里。”
【上辈子，我住进了纯元皇后的回忆里。这辈子，我住进了皇上和八爷的回忆里。】
【我甄嬛，上辈子是替身，这辈子是——场地提供方。】
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她呲了呲牙。
“小主小心，刚沏的——”
“我知道了。”甄嬛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那些被翻动过的泥土上。
【皇上小时候在这里埋下了八弟的牙。几十年后，皇上把我安排到了这个院子里。】
【他是觉得，我长得像八弟小时候，住在这里，能让他的回忆更加立体吗？】
【那我是不是应该穿个八弟同款的小衣服，在树下摆个八弟同款的表情，让皇上过来看了一眼就能穿越回康熙二十八年？】
她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不是疯在胡思乱想，而是疯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合理了——在“皇上爱八弟”这个前提下，所有离谱的事情都变得合理。
收藏八弟的牙？合理。
把牙埋在八弟种过的树下？合理。
让一个长得像八弟小时候的女人住进这个院子？合理。
让她天天陪八弟下棋？合理。
让她当八弟的替补棋手？合理。
让她成为“八爷周边产品”中的一员？合理。
一切都合理，所以她才疯了。
“小主，”流朱跑进来，“温太医来了。”
甄嬛一愣：“我没叫温太医啊。”
“是奴婢去叫的，”浣碧从后面探出头来，“您刚才不是说叫温太医来鉴定吗？奴婢就——”
甄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来都来了。】
“请温太医进来吧。”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一脸关切：“嬛妹妹，你哪里不舒服？流朱说你们在院子里挖出了什么东西——”
“实初哥哥，”甄嬛打断他，“你帮我看看，我有没有中毒。”
温实初脸色一变，连忙放下药箱，上来搭脉。
片刻之后，他松了口气：“嬛妹妹，你身体很好，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我有没有可能……接触过什么有害的东西？比如，院子里埋的——”
“院子里埋的？”温实初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坛子？苏公公跟我提过，那是皇上小时候埋的，里面都是些……个人收藏。没什么害处。”
甄嬛盯着他：“苏培盛知道？”
“宫里不少人都知道吧，”温实初理所当然地说，“皇上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后来登基了，还特意交代过，碎玉轩的桂花树不能动，树下有重要的东西。”
甄嬛：【“宫里不少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碎玉轩的桂花树下埋着八弟的牙，只有我不知道。】
“温太医，”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住进碎玉轩？”
温实初笑了笑：“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像八爷小时候啊。皇上说，碎玉轩的桂花树是八爷小时候一起种的，住在这里的人，得跟八爷有缘分。你最有缘分。”
甄嬛闭上了眼睛。
【我最有缘分。我住进碎玉轩，是因为我最有缘分——跟八爷的缘分。】
【不是跟皇上的缘分。是跟八爷的缘分。】
“嬛妹妹，”温实初看她脸色不好，“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给你开一副安神的药？”
“开吧，”甄嬛有气无力地说，“开十副。”
“十副太多了，一副就够了——”
“那就开一副。”甄嬛摆了摆手，“实初哥哥，谢谢你。你回去吧。”
温实初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提着药箱走了。
甄嬛一个人坐在正殿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上辈子，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所以住进了碎玉轩。】
【这辈子，我知道了，我不是天选之女，我是——八选之女。】
【八爷选了我，因为我的脸像他。】
【皇上选了我，因为我的脸像八爷。】
【我的人生，就是一个“像”字。】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小主，”浣碧跟过来，“您在想什么？”
甄嬛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不是长得像八爷，我会住在哪里。”
浣碧想了想：“可能……在偏殿？”
“不是，”甄嬛摇了摇头，“我会在宫外。不会被选进宫，不会当贵人，不会遇见皇上，不会——不会经历这一切。”
【但如果那样，我也不会重生。我会在宫外嫁人，过一辈子普通人的日子，不知道宫里有个八爷，不知道皇上有多喜欢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围着一个人转到这种程度。】
“小主，”浣碧又问，“那您是想住在碎玉轩，还是想住在宫外？”
甄嬛沉默了很久。
“我想，”她说，“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住在哪里。我想要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觉得重要。”
浣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小主，”她说，“您现在也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觉得重要了啊。皇上觉得您重要——因为您像八爷。八爷也觉得您重要——因为您是皇上的妃子，而且长得像他。这还不够吗？”
甄嬛转过身，看着浣碧。
【她说得对。我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觉得重要了。】
【只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她苦笑了一下。
“够了，”她说，“非常够了。”
【我重生了。我得到了上辈子想要的一切——被看见，被记住，被觉得重要。】
【只是原因不一样了。】
【上辈子，因为我是纯元的替身。】
【这辈子，因为我是八爷的替身的替身。】
【进步了。真的进步了。】
她转身走回正殿。
“浣碧，明天早上提醒我，去养心殿之前，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
“为什么呀？”
甄嬛丧着一张脸：“因为，”甄嬛头也不回地说，“我得沾沾八爷的灵气，才能更好地当他的替身。”
浣碧挠了挠头，觉得小主说话越来越难懂了，但她没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