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有人忍不住开口问。
“那边瘴气重不重？听说安南那边到处都是瘴气，去了容易生病。”
杨国平点了点头。
“瘴气确实有，但那都是山林里的说法。
我们住在开阔平原，田里通风，阳光也足，哪有什么瘴气。
更况且，官府还在那边设了医馆，接种了天花疫苗，有大夫常驻，头疼脑热都能看。
我在那边五年，家里老小都没得过什么大病。”
又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我听说那边还有土蛮，凶得很，动不动就杀人越货？”
杨国平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黎小清站在人群侧后方，牵着女儿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的神情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杨国平收回目光，答道。
“那些土民……朝廷已经有了安置，绝大多数都迁到别处去了。
我们在那边住的村子，都是华民聚居，日子安稳，没有那些事。”
稍作停顿，杨国平又添了一句。
“还有一桩天大的好事。但凡单身男子前往落户，官府统一婚配，分配的女子皆是官府在册、身家清白的正经人家。”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后生互相推搡，低声笑闹不停。
“真的假的？官府还包娶媳妇？”
杨国平笑着点头，目光温柔落回黎小清身上：
“我便是在那边成的家，娶的媳妇。”
说着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黎小清身上。
人群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黎小清站在那儿，身材饱满，面庞清秀，让人看了觉得舒服。
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手里牵着的小姑娘却不怕生，仰着脑袋朝台上喊了一声。
“阿爹！”
人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有人啧啧道。
“果真分了媳妇，模样还挺周正。”
旁边有人打趣：“那你去了也能分一个？”
另一个笑道：“我先问问人家，那边还有没有这样的姑娘。”
黎小清没有抬头，只是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她在红河省生活了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被人用“土民”“蛮夷”这样的目光打量。
刚刚听见丈夫跟旁人说，她是明媒正娶的自家妻子，心里暖暖的。
杨国平笑了笑，伸手虚按了一下台下的议论声，又继续道。
“还有一件实打实的好处，生孩子。官府有明文规定，生一个孩子，赠送一亩良田。
等孩子满了三岁，再加十亩地，我家就是现成的例子。”
杨国平掰着指头算给台下的人听。
“当初我们一家四口过去，四个人，分了四十亩地。
后来娶了媳妇，官府又按人头多给了一份，又添了十亩。
再后来添了两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三岁，加上生孩子分的地，如今家里总共七十二亩地。”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个老汉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忍住开了口。
“七十二亩……乖乖，我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拢共才种十来亩地，还都是旱地。”
杨国平点头。
“我在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咱们临江的地，一家能分到七八亩就算不错了，遇上旱涝，收成不够吃，还得借粮度日。
但红河省那边，平地多、雨水足，一年三熟，地越种越肥。
我前年种的那块水田，三季加起来一亩能收九百多斤稻谷，搁咱们临江老家，想都不敢想。”
周围人听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九百多斤？这也太夸张了……”
“咱们临江田地一年只种两季，一亩能收五百斤都算得上好收成。”
杨国平顿了顿，认真道。
“但我也跟诸位说一句实在话，这样的好政策，不会一直都有。
朝廷设红河省、澜沧省、南掌省、扶南省、湄南省，是为了让愿意出去的百姓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等到那边人口稠了、田都开出来了，哪还有这样的便宜？
现在去，还能分田分地，还能赶上这趟好时候。”
杨国平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台下那些面孔。
有犹豫的、有动心的，显然还在权衡。
杨国平没有再多劝，只最后补了一句。
“我不替谁做决定，我只把在那边过的日子原原本本说给你们听。
愿意去的，趁早动身。
拿不定主意的，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
地不会等人，好政策也不会等人。”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挤到台前，朝杨国平招手。
“杨兄弟，能不能细说说，到了那边头一年该怎么过活？”
杨国平弯下腰，一五一十地答了起来。
整个宣讲活动持续了三天。
除了杨国平，还有十多位从红河省、澜沧省归来的移民轮流登台，各自说着不同地方的见闻。
台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头一天听完了第二天又来的，也有听完当场就挤到登记处问话的。
几场宣讲下来，临江府衙门前那张登记桌前排起了长队。
第三天下午，宣讲结束的时候，移民服务局的官员走上台，手里捧着一块匾额，朝着杨国平走来。
那人清了清嗓子，朝台下道。
“杨国平响应朝廷移民政策，赴红河省垦荒五年，开田置业、安居乐业，今日归乡宣讲，言辞恳切，事迹真实，特赐‘移民模范’匾额一方，以资嘉奖。”
话音刚落，匾额已经放到杨国平手里。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有人扯着嗓子喊。
“杨兄弟，你这是光宗耀祖了！”
杨国平捧着匾额，手心有些发汗，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官府表彰。
杨国平看了一眼台下人群里的黎小清。
她站在人群侧方，抱着小女儿，正抬头望着他，嘴角弯着一点点笑意。
次日一早，官府特意派了一辆马车，送杨国平一家回新淦县的老家，杨家庄。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日，绕过两座矮山，又穿过一片杂木林，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枝丫横斜，一年四季都绿着。
树下的石板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正眯着眼打盹。
听见马蹄声和车轮声，老人睁开眼，望见那辆漆着官府标记的马车，又听见后面跟着一串敲锣打鼓的声音。
一个老汉眯着眼打量了半天，低声嘟囔。
“这是谁家来了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