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卿久久无言。
他以为，这个弟子是想降低习武的门槛，是想让武夫这条路更加完善，想让天下武夫都能自求神通。
可他没想到，原来这个傻徒弟，真正要做不仅是改革修行，还要改革天地。
不可否认，姜峰的设想很好，也一定会有人愿意走上这条路。
可是……
大道的限制越大，往往越难走到最后。
拿武夫来说，唯有保持初心，才能走到最后。
如果一个人不是发自内心的行善，而是为了获得力量去行善，那他注定走不了多远。
世间修道者，也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去走一条充满条条框框的大道。
因此，真正愿意走上这条路的人，一定不多。
徐长卿也明白，他这个弟子并不在乎有多少人走上他的道途。
哪怕只有一个，姜峰也乐意。
因为姜峰要传的不仅仅是道，而是那份对善的追求，是人心之中对善的初衷。
改变修行体系，让更多的人踏上修行之路，这固然也是在改变世界。
可如果这份力量，为恶人所用，那他宁愿从未出现。
徐长卿有心想要劝说，可转念一想，又陷入了沉默。
“老师是觉得，我这条路其实走不远的，对吗？”姜峰似看出徐师心中所想，故而问道。
徐长卿并未否认：“用力量来约束人心，我不敢说这是错的，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为善者越多，为恶者越少，终究是对的。”
“只是对你来说，你大可不必选择走这样一条路。”
“广益天下，于你何益？”
无论是修行还是做人，其实都想着利益最大化。
将大道传出去，让天下人人皆来修行，不管他们今后所行何路，各有造化，这才是传道天下。
当然，姜峰的想法并不能说是错的。
引人向善，岂有错之？
他只是担心，这样一条大道，往后走的人只怕越来越少，到了最后，或许会失去其存在的意义。
因为他见识过人心的阴暗，他知道人不可能永远走在善的道路。
人有一念之差，有好心办坏事……
善恶的标准，有时候本就难以界定。
姜峰却是笑道：“天下不必益我，我的道只有我自己能走，无需众生托举。”
他抬头望着天空，看天上云卷云舒，感天地自然运转：“我也知道，我这是在将一条宽敞的通天大道，变成一条狭窄难行的小路。”
“这个世界最难改变的就是人心，因为人随着越往上走，私心和欲望便会越来越大。”
“当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却还在为一群弱小的人而奔波，他们会觉得不值得，他们会想为自己而活着，故而同行者只会越来越少。”
“可我有时候在想，不必对好人太苛刻。”
“人固然无法永远在侠义的道路上行走，可换个角度想，为何非要强迫他们一直留下呢？”
“情出自愿，方才不违侠义之道。”
“当他们想要离开时，我也不阻拦，起码在他们刚刚起步的时候，我为他们树立了正确的善恶观。”
“我想，他们在离开以后，哪怕不再行侠仗义，哪怕只是做一个保全自我的人，可起码不会轻易为恶，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改变。”
“或许我无法做的更好，无法做的完美，可世间之事，从来没有真正的完美，只要想法是好的，只要对世界是好的，哪怕没有一个好的开头，我也想去试试。”
姜峰看向自己的老师：“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强迫出来的侠义。但我想为众生留下这样一条路，可以不问世事，自扫门庭雪，可若是选择将武力用于行善，他会得到更多。”
徐长卿看着姜峰。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在年少时，会憧憬着改变这个世界，可到头来，却不免的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或许是因为姜峰正值年少，那股少年意气，侠义之心不曾熄灭，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恰恰是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做这样的事。
徐长卿忽然笑了起来：“为师现在倒是好奇，你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这条大道最后又会给众生带来怎样的变化。”
姜峰笑道：“这只是我其中一个想法，只要时机成熟，我还想把另一件事也做成。”
“不管是我的新道，还是武圣的道，对于习武之人的天赋，都有一定的要求。”
“可我希望，在未来无论是谁，都有资格踏上修行之路。”
“我会将我的大道，完善到那种地步。”
“到那时，我想世界也会因此而变得不同。”
……
武德殿。
白衣武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幽幽问道：“知道为师，为何会给你取名正平吗？”
张正平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圣贤有言，决狱讼，必正平。”
“师尊是希望弟子能持身以正，秉公执法。”
武圣并未睁眼：“凡民之生也，必以正平，所以失之者，必以喜哀怒乐。”
“为师给你起名的时候，并未想过，你未来会走什么样路。”
“只是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平和的心态，不要被情绪所左右。”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平淡的看着这个弟子：“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执法者在你的带领下，不说全无错漏，可起码能做到有法可依，违法必究。”
“然，真正的平和，从来不是表面上的功夫，而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以一颗风轻云淡的心，去看待这个世界。”
“但你对这次的事情，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是觉得为师的做法，不够公正？”
张正平微微躬身：“弟子不敢。”
武圣摆了摆手：“没有什么敢不敢的，有话就说。”
张正平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师尊为何不将姜峰一并带回开平城呢？”
武圣问：“他做了什么有违天下法度的事情吗？”
张正平沉吟道：“他对执法者的理念并不认同，对师尊也不够尊重，行事过于偏激，心胸略显狭隘，修为却极高，这样的人若不加以限制，恐天下难有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