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圣眸光平和的看着张正平:“这就是你对他的看法吗?”
张正平沉吟道:
“从执法者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姜峰在查案上颇有手段,若用在刑侦,缉凶之上,确有一番作为,但在刑狱,判案上面,却有失偏颇。”
“或许与他的出身有关,在他的潜意识里,对那些官宦子弟,名门世家,有一种天生的偏见。”
“刑法断案,讲究公平公正。”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公平。”
“即是同罪,量刑自当一致,这是公正。”
“所谓罪加一等,历来只看案情,不看身份。”
“然姜峰在判决之时,对那些有身份背景的官宦子弟,往往量刑以重,对普通百姓则施以宽刑,无法一视同仁。”
“弟子说他偏激狭隘,便在于此。”
张正平语气平缓:“此外,在杨骆这件事上,执法者未能及时发现,确实有误,然天下列国执法官吏,又有哪家行事万无一失?”
“就说景国不良人,亦不乏贪赃枉法之徒,难道整个不良人就都是错的吗?弟子不以为然。”
“故而弟子以为,单凭某个人,某一件事,便认为一个执法机构无法持身以正,却是有失偏颇。”
“他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只是个七品小吏,有这种认知倒也无伤大雅,可他偏偏是一位成道的大宗师。”
他对着武圣躬身一拜:“是以,弟子以为,若放任他在景国,在列国行走,只会挑起诸多事端,以至战乱不休,难有和平。”
“此乃弟子的一点愚见,若有偏误,还请师尊指正。”
在张正平看来,姜峰拒绝当执法者,对执法者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开平城执法者,讲究的是公平公正,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身份,改变刑法。
但以姜峰的性格,显然不适合当一位执法者。
这个世界,不是弱者便有理。
过于偏袒弱者,却是对强者的不公。
武圣眸光深深的看着张正平:“法以公正,这是对的。但你所认为的公正,对天下人而言便是公正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公平,同罪应当同判,却未必公正。”
“以武国律法为例,偷窃者除了物归原主,还需重丈四十。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四十棍足以令他一生难忘,因此瘫痪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对于一位金刚境武夫而言,不过是些许风霜。”
“若要让一位金刚境武夫,也得到相应的痛苦,需得重丈四百,在你看来,何以算是同判同刑?”
“简而言之,你要震慑一个普通人,只需让他吃点苦头,但你要震慑一个超凡武夫呢?相应的手段,何止酷烈百倍?”
张正平面露沉思。
武圣继续说道:“乡野小民,轻易不敢违法,因为哪怕只是一点惩处,他们也无法承受。可对于那些有身份的人来说,些许惩处,根本无伤大雅。”
“若要让他们知道收敛,知道害怕,唯有重罚。”
说到这里,武圣由不得叹息一声:“量刑需不同,盖因人无平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看似平等,可果真平等耶?”
张正平沉默不语。
如果刑罚也要看人身份,看人实力,那天下又该如何依法量刑呢?
没有哪一本刑书上写着,同样的罪名,金刚境该怎么判,地煞境该怎么判。
如果量刑随人而定,那便不是法判,而是人判了。
这时,武圣又接着说道:“至于他不当执法者,倒也不仅仅是因为杨骆一事。”
张正平微微抬眸,面露不解。
武圣平静道:“执法者不得干涉列国纷争,这是我定的规矩。旸国想以我的规矩来限制他,换做是你,会如何做?”
张正平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若为执法者,为天下法,自当避嫌。”
武圣又问:“倘若景国因此而陷入战乱呢?”
张正平沉默。
武圣道:“武夫是一条特殊的道路,修武以意气为重,故而重情者多,淡漠者少。要让他们抛弃家国,实属不易。”
“说到底,我当初给他执法令,确实也没有想到,他的修为会提升得如此之快,不仅靠自己解决了那些事情,还在短短不到一年之内,便拥有影响两国战争的实力。”
说到这里,武圣反倒摇头失笑起来:“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与天道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张正平微微一怔:“师尊此话何意?”
在他看来,天道只是一个模糊的意识,没有具体的身躯,自然也没有具体的种族。
天道为公,岂会跟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武圣并未过多的解释,只是说道:“你虽比他年长,但不妨向他学习。”
张正平暗暗皱眉,却没有反驳。
他相信师尊说的话,必有深意。
“旸国那边的事情,安排得如何?”武圣问。
张正平恭敬道:“弟子法身已至天府城,此外,重牛、寅虎、青蛇,天狗,如今各领一支小队,正在旸国境内展开调查,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旋即问道:“却不知,师尊打算如何处置百里月泓呢?”
武圣淡淡地道:“囚于寒狱八百年。”
这恐怕比杀了百里月泓还要令他难受……张正平心中暗道。
对着这个处罚,他倒也没有惊讶。
其实他心里清楚,姜峰所述,只怕无一不实。
只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执法者不得不赶往旸国进行调查。
武圣这时又道:“旸国的事情,且先如此吧。此外,关于两个月后的登龙宴,安排得如何?”
张正平道:“一应事务,弟子已经安排妥当。给列国朝廷的请帖,已经派人送了过去。”
“此外……北荒,蓬莱,南洋各岛各国,弟子也都派人前往。”
“相信这一次的登龙宴,将会比以往更加热闹。”
武圣点了点头,旋即摆手道:“去吧。”
张正平躬身一拜:“是。”
……
自太华山返回长安以后,萧凌雪便丢下姜峰,一头扎进密室闭关修行。
至于姜峰,诸多事务有法身去办。
反倒是本尊一时间变得空闲了下来。
每天除了带姜川上学,督促功课,便是饮酒作画,颇为自在。
如此过了十来天。
直到今日。
“你说什么?”
书房之中。
姜峰放下手中的画笔,旋即微微抬眸,看着面前赤发红眉的朱雀,挑眉道:“你不干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