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书瑶没有回头。
距离已缩到不足两百步。
秦始皇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萧烬羽的机械臂铜丝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大宁。大宁有一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沈书瑶停下脚步,转身。
四个人影越过坡顶。领头的人在三十步外勒住马,其余三匹散开成弧线。
领头人翻身下马,没有拔刀:“有人让我带一句话。”
“谁?”
“一个姓沈的。他说你们会往北走,让我在这里等。如果你们到了,告诉你们一件事:前面那道门,已经有人替你们打开了。”
沈书瑶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门?”
“第七个锚点的门。你们以为它锁着,它一直是开的。只是你们不知道。”
那人说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时,袖口滑落了一瞬,露出一截暗青色的绣边。一道缠枝纹,针脚极密,不似寻常马夫的衣饰。
沈书瑶的目光在那道纹路上一掠而过。
他没等她追问,策马离去。马蹄声在拐角处很快散了。
沈书瑶站在原地,过了几息才开口:“他说第七个锚点的门一直是开的。”
秦始皇说:“你信?”
沈书瑶把目光从马蹄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他不像是来拦我们的,也不像是来骗我们的。”
秦始皇没有接话,转身朝北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升起一道灰黑色墙。灰色砖石,一丈高。墙中间一道木门,关着,没上锁。
沈书瑶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开。
她先看门板。木纹新,门轴边缘有薄油迹,最近有人维护过。门缝底部有一段被踩断的草茎,断口还是湿的,昨天有人经过。
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被开合过很多次。
门后是一条笔直土路,两侧荒废田地,野草齐膝。土路尽头是一座低矮灰白色圆顶建筑,不是明朝样式。
她走进去。
秦始皇走过门时侧头看了一眼门板内侧。三道短横并列,父亲留下的。
沈书瑶走到圆顶建筑正门前。金属门,暗灰色,表面纹路和地窖里见过的那种金属线槽一样。门缝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按压过的痕迹,同一个位置。
她把掌心贴上去,用力。门内传来一声沉响,门向内滑开一道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进。
她侧身挤进去。
圆形石室,穹顶高两丈。墙壁嵌着暗色金属线槽,冷蓝色光从顶部节点渗下来。
靠墙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一只粗陶碗,碗底有干涸水渍。有人最近在这里待过。
她走到桌前,碰了一下碗底。干透了,但边缘还有一层极浅的潮气,留下不超过两天。和那行脚印的时间对得上。两天前有人坐在这张桌前,点了灯,喝了水,然后离开了。
墙上嵌着六道暗门,排成弧形,指示灯全部暗着。
赵高站在石室边缘,视线从那六道暗门的指示灯上扫过。六道门,五道暗着,最左边那道指示灯比其他的暗得更彻底,像是很久没有被激活过。他收回视线,退回了原位。
沈书瑶数了一遍,和779章那间石室数量一样。
桌面上还有一样东西,在粗陶碗旁边——一片叠好的麻布。展开,里面包着一枚白色金属片,和她衣袋里的一模一样。
麻布上写着字,炭条写的,父亲笔迹:“七道门,六道锁,最后一道在你来之前已经开了。剩下的六道,需要钥匙。钥匙在下一个地方。”
沈书瑶的指腹停在“钥匙”两个字上。没有说钥匙在哪。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六道暗门。灯暗着,门锁着,钥匙不在这里。
秦始皇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压低了:“外面有人。”
沈书瑶转身,走到门口,侧身站在门缝边缘,没有探出头。她听着。
木栅栏方向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有人在检查那道栅栏。一匹马在外面踏了两步,停下来。
一个声音传过来,不高:“门是开的。有人过去过了。”
沈书瑶站在门缝内侧,透过门缝看到外面一道移动的人影。灰色短褐,腰侧有硬物顶出来的轮廓。和追她的人是同一批。
她没有动。秦始皇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外面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他们进去了。那个圆顶建筑。”
另一个声音接话:“要不要进去?”
第一个声音停了片刻:“不用。只要确定他们进去了就行。有人会接下一步。”
马蹄声重新响起,朝来路返回。
脚步声散尽之后,外面安静了。但风在脚步声消失之后停了片刻,像有什么东西留在外面,确认没有更多声音之后才重新开始吹。
沈书瑶站在门缝内侧,没有立刻出去。她在等。等了十息,确认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才推开门走出去。
“他们不是来拦我们的。他们是来确认我们走对了路。”
秦始皇站在她身后:“那下一步是什么?”
沈书瑶说:“找钥匙。”
她转身重新走回石室中央。那六道暗门还暗着。灯暗着,门锁着。钥匙在下一个地方,但父亲没有说在哪个地方。
她又展开地图,指腹沿着地图上那条虚线走了一遍。虚线从这座圆顶建筑出发,向西北延伸,穿过一片没有标注的区域,终点处刻着一个符号:一个空心的圆圈。不是三道短横,是空心的。她没有见过这个符号。
她看着那个空心圆圈,把地图收进衣袋,声音不高:“我们一直以为终点是实心的,是三道短横,是标记。但第七个锚点的符号是空心的。空心圆,门开了之后,就空了。”
她走到墙边,指腹按在第一道暗门的边缘,冰凉的。衣袋里的金属片温度没有变化,和她的心跳同步。
“那个人熄灯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光来看清什么了。他走的时候,已经知道钥匙在哪。”
她把地图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空心圆圈,然后环视石室。冷蓝色光均匀地覆盖着每一寸空间,除了墙角一处被阴影笼罩的暗角。
她走过去,蹲下,指腹贴着地面摸了一圈。没有金属板,没有刻痕。但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小块松动的砖。
她用指甲扣住边缘,把它撬起来。砖下面没有钥匙,有一道刻痕。三道短横并列,和她父亲留下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刻痕旁边还有三个字:“在你脚底。”
她低头。脚底踩着一块青灰色的石板,比周围的砖颜色深一些。
她蹲下来,用刀尖沿着石板边缘撬了一下。石板松了。
她掀开石板,露出下面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把钥匙。铁质的,长两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像是最近才被人放进去的。
她拿起钥匙,表面的油还没干透,留下一层极淡的油脂。有人在她之前不久把这把钥匙放进这个浅坑里,像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走到这里。
她握着那把钥匙,站起来,面朝第一道暗门。钥匙和门锁的尺寸吻合。
她没有立刻插进去。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质钥匙,侧过头看了一眼秦始皇,又看了一眼萧烬羽:“父亲在每一个位置都留了一把钥匙,让别人提前放好,等我走到的时候刚好能用。但她不知道那个‘别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不是父亲本人,父亲走不到这里。有人在替父亲走完他走不完的路。”
她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门内传来一声闷响。
秦始皇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沈书瑶说:“不知道。但父亲不会让我走到一道打不开的门前面。”
门已经锁开了。她没有推开门。隔着一道门板,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流是凉的,比石室的温度低了一截。门后面有空间,而且很大。
她没有立刻推开。她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息。门后没有声音。
她又等了两息,伸手推门。门向内滑开,没有发出声音。
门后是一段通道,向下倾斜。两侧石壁光滑,没有管线槽,没有金属线,什么都没有。通道尽头有一团极暗的光,不是冷的,是温的,和金属片发热时的温度一样。
她站在通道入口,侧过头看了萧烬羽一眼。萧烬羽站在她右侧,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团光:“那道光和柱子上的光一样。”
沈书瑶正要走进去,目光扫过通道入口内侧的石壁。有一块石砖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浅一些,像被人反复触摸过。
她走过去,指腹按在那块石砖表面,石砖是松动的。她用指甲扣住边缘,把它取下来。砖后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薄薄的皮纸,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很深,像被打开过很多次。
她展开皮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比之前看到的都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瑶瑶,如果你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七个锚点的位置。但第七个锚点不在你面前。它在你来时的路上。你需要去一趟大宁府,找一个人。他叫林毅,那个你以为死在7316年上校指挥所的人。他的穿越是我安排的,1390年他已经到达明朝,附在朱权身上。朱权此时还未封王,大宁府就是他的驻地。他不知道你会来,我也不曾告诉他。但如果你能见到他,他会认出你,也会帮你。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是通往第七个锚点的最后一把钥匙。拿到它,你才能走完剩下的路。至于怎么见到他,你需要自己想办法。这张皮纸我留在这里,等你走到这里的时候再看。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林毅还在。找到他。”
沈书瑶的指腹停在“那个你以为死在7316年上校指挥所的人”这行字上。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贴上来:“姐姐……他说的这个人,你认识?”
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了一句:“认识。我以为他死了。”
父亲没有告诉她怎么进大宁府,没有告诉她怎么见到林毅。他只是告诉了她林毅在哪里、林毅是谁、林毅手里有什么。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她把皮纸重新折好放进衣袋:“父亲让我去大宁府找林毅。他不知道我会去,也不认识现在的我。但我需要见到他,拿到他手里的东西。怎么见到他,父亲没说。”
萧烬羽站在她身后,机械臂的铜丝垂着:“那你怎么进大宁府?”
沈书瑶沉默了一瞬:“先到了再说。大宁府是朱权的驻地,有守卫,有门槛。我不能直接进去。但林毅会出门。他不可能永远待在里面。我只需要知道他的行踪,找一个他出府的时候碰面。”
她把皮纸收进衣袋,面朝通道尽头那团光。
秦始皇站在通道入口处,没有跟进来:“大宁,朱权的地盘。朕的另一个对手的地盘。你要进朱权的地盘,那就不只是找人,是入局。”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已经走进了通道。
通道尽头的温光在她踏入的瞬间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像某种感应装置被激活了。她继续走。
萧烬羽跟在她身后。秦始皇站在通道入口处,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然后转回去面朝通道内部。
赵高和马三站在石室中央,没有动。马三靠着石壁,呼吸比平时沉。赵高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沈书瑶走到通道尽头,看到那团温光的来源。一枚悬浮的白色金属片,比她衣袋里那枚更大。它在半空中缓慢旋转,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她的衣袋里那四枚金属片正在同时升温,像是在回应它。
她伸出手,悬浮的金属片落在她掌心里,温的。
然后她听到父亲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写下来的,是录在金属片里的,从他留在7319年的声音里传出来:“你找到了第七个锚点。它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坐标上。它在你的手里。激活它,你就能回去。”
话音落下,金属片的温度停住了。
她把金属片收进衣袋,沿着通道走回石室。
秦始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找到了什么?”
沈书瑶说:“第七个锚点的钥匙。”她把那枚悬浮的金属片从衣袋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秦始皇看了一眼:“钥匙有了,门在哪?”
沈书瑶说:“门不在你面前。在大宁。父亲留了一个人在大宁,但不是等他,是让我去找他。他叫林毅,那个我以为死了的人。他手里有一件东西,是最后一把钥匙。”
萧烬羽站在石室中央:“你要去找林毅。他看到我们的时候会认出我们。但他会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按照他的时间线,我们应该在1393年才到明朝。他不知道我们现在提前三年出现在这里。他也不会知道我们来找他做什么。”
沈书瑶说:“他确实不知道。但我要见到他,拿到那件东西。”
萧烬羽说:“你怎么进大宁府?怎么见到他?”
沈书瑶把金属片收进衣袋:“父亲没说。那是我的事。先到大宁,再想办法。林毅既然附在朱权身上,就不可能完全隐身。他会出门,会巡视,会露面。我只需要在一个他露面的时候站在他面前。”
她走出圆顶建筑。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荒废的田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匹马的蹄印还在来路的方向延伸,但没有新的痕迹。他们确实没有追过来。
她收回目光,面朝大宁的方向。衣袋里的五枚金属片隔着布料贴着,温度正在缓慢地向同一个方向靠拢。
她不知道要怎么进大宁府,不知道要怎么见到林毅,不知道要怎么拿到那件东西。但她知道必须去。
她继续走。
秦始皇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萧烬羽跟在她右侧,机械臂的铜丝垂着。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动她袖口的下摆。
走了一小段之后,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路边有一块被人翻过的泥土,土色比周围暗一些。不是自然松动的,是有人用手挖过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拨开表面的土。土下压着一小块布片,边缘被撕断,像是被人刻意扯下来的。布片是深灰色的,和那个骑马的人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她拈起布片,翻到背面。边缘有一截暗青色绣线的残头,缠枝纹的针脚,和那人袖口滑落的纹样一致。
她看了两息,把布片收进衣袋。他不是在跟,是在带路。他知道她要往北走,也知道她不认识路。他在前面替她看过路了。
她迈开步子,继续朝大宁的方向走。
赵高的脚步在队尾慢了一拍,像是在等马三跟上。马三的脚步确实慢了,额头一层薄汗没干过。
沈书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马三还能撑一段路,只是撑不了太久。